他就那么站在墨色的亭子里,身披玄色毛皮大氅,背后是飞舞的鹅毛大雪,看着他,仿佛与身后万山重叠融合在一起,长身玉立,气度怡然,犹如山水墨画,美的令人窒息。
关鹿秋忽然好想哭,那个人,究竟承载了她多少感情。他是山河,是梦里南柯,是目之所及而不可得,是她的昼夜不舍。
是她如今弥留于此的全部意义。
恍惚之中,不知为何,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千临时的场面。
那时候她初来乍到这个世界,什么也不懂,就遇到了一大群追着她杀的虫妖,是千临和颜玉玖突然出现救下了她。
一切的一切,仿佛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转变的。
她疾跑几步,想要如过去一般投入师父的怀抱,狠狠的哭上一场,撒泼耍赖的质问他为何到现在才来。可是,猛然想起,她似乎已经不是千临的徒弟了,她已经被逐出青黛山,删除仙籍,和千临再无干系了。
脚步生生停下,她凝望着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泪如雨下。
可当那个人转过身来,她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一张熟悉的脸,一股无名火噌就上来了。
娘了个腿,那竟然是她的大师兄封颢,如今的曜国白龙太子,风决。
关鹿秋当场想咬断自己的舌头,白他妈的酝酿了半天感情了。
这个鳖孙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给自己整了一整套的千临cos,他原本青白色的风灵力,竟然也被他给弄成了金色。
这是什么恶趣味?
关鹿秋站在原地气的想吐血,瞪着风决,恨不得掐死他。
风决已然和在青黛山上时英姿飒爽的明朗少年形象大不一样,现在的他看上去更加沉稳内敛,气势矜贵,过去或许有五分形似,如今看来竟连神韵也有七分相似。
就连那棱角分明的容貌,不笑时,也和千临有几分相似。不知道的可能还以为这家伙会是千临的私生子。
偏生风决一见她就笑了起来,笑的如同春风拂面,迎面走过来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想披在她肩头,柔声说道,“天寒地冻,你就穿这么点?”
他大爷的,竟然连声音也开始模仿了吗?
关鹿秋不自在的退后了一步,看他身形矫健挺拔,头戴束发银冠,内穿白色大袖中衣,外套银色无袖交领曲裾深衣,领口和衣缘饰有鹤翅纹路,两边肩头绣着淡青色云状花纹,深色腰带,腰间悬着一块美玉。
果真是贵气逼人的少年郎。
风决英气上扬的剑眉下,有着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睛,他的音色低沉柔缓,说道,“小师妹,好久不见。”
关鹿秋连续深呼吸了数次,才将怒火压了下去,没好气道,“我不冷,倒是大师兄你有那么冷吗?我们是修行者,不畏寒冷,上次我去黎明城都没见到你,白龙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如今怎么有空上这看我来了?”
风决一愣,“上次?哦,你也在黎明城吗?上次是有事耽搁了,我来了,你不开心吗?许久不见,怎么师妹你还是如此小心眼?”
关鹿秋白了他一眼,心说,我开心你大爷,你要来就来,cos你师父是什么骚套路?
越想越是心酸,自上次重伤千临将她救出重围之后,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不回来也就算了,之前还说什么心里是有她的,在乎她的,一次次说走就走,连一句话也不留,一走就是这么久。
现在竟然还叫大师兄过来,来干什么,来戳她的心窝子吗?
她实在气不过,扭头就走,被风决拉住了手,道,“是神君让我来的。”
关鹿秋怒目而视,“让你来,就让你弄成这样来?风灵术的元魂知道你给灵气染色了吗?大师兄,你自己的特色哪去了,你的桀骜不驯,你的傲骨嶙峋呢?”
风决直视着她,“你不喜欢吗?”
关鹿秋一惊,错愕道,“为什么要我喜欢?是个人镀一层金我都喜欢啊?”
风决讪笑着挠了挠头,“我还以为这样你能高兴呢,罢了罢了,我换了就是。”说罢挥了挥手,身上的灵气隐没,问道,“这样行了吧?”
关鹿秋没好气道,“神君让你来干什么的?”
风决道,“神君让我来,自然是有事的,你且随我来,我带你见几个人。”
关鹿秋不疑有他,自己的大师兄她还是信得过的,当下,二人下了山,回到山庄之内,风决显然对这里极熟悉,守门的自在山弟子见到他也只是点点头就让他进去了。
他带着关鹿秋
在山庄内转了一圈,最后找了个能直接看到大门方向的廊上停了下来,道,“现在还没到时辰,你和我说说你来的世界吧?”
她心里一沉,蹙眉问道,“你知道了?”
风决点头道,“不止是我,你那个妹妹,也就是喻楚楚,她可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如今别说是玉海,就连樱姬、玄寰,他们也都知道了。”
关鹿秋冷笑一声,“到底是当了太子,成为曜国的储君了,称呼神君连大人二字也不带了。”
风决微微抬起下巴,略显惊讶,“我的小师妹何时如此循规蹈矩了?”
关鹿秋坐在栏杆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她倒是想看看,这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大师兄,此番前来,到底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风决道,“如今青黛山把你除名,连仙籍也删了,你可怪神君没有帮你留下来?”
关鹿秋道,“不敢!我怎么敢怪神君大人!如今我犯了这么大的事,估摸已然成了全天门大陆修行者眼中的败类,谁和我在一起,谁倒霉!青黛山明哲保身之举,我完全可以认同!”
想到沂南三人因她而死,心中就泛起一阵阵的酸楚。
风决的目光凝望远方,显得是如此遥远且陌生,他在不是青黛山中那个无忧无虑、肆意妄为的少年,他身负重任,为一国之太子,承担着整个天门大陆上所有妖族的兴衰活路,朦胧之中,还是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漂泊和孤独。
关鹿秋抖了抖身上的雪,长叹口气,问道,“既然你知道我的来历了,想听什么?”
风决抿唇微笑,冷峻的目光之中,流露出一抹暖意,“我想听你说写着我们的那本书。”
关鹿秋闭了嘴,不善的看着他。
风决沉默半响,忽而笑道,“你别这么看着我,你这么看着我,就不怕我看上你吗?”
关鹿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把头转到一边。
听他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你的事情若是传将出去,会给天门大陆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什么灾难?”她能想到的,最多不过就是魔族出世,生灵涂炭,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灾难不成?
“你是魔族的少主,你若魔化,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修行者伤亡惨重,四大仙山损失一些仙师,到最后荡平魔界,天门洞开,这就是你妹妹喻楚楚说的结局。”
他跟着倚在旁边的栏杆上,低下头,认真的看着她。
“但是……这并不是你这件事的根本所在,如果你只是魔族的少主,这件事想要解决非常容易,甚至不需要神君出手,我都能帮你解决了。可如果你是从外来的人,那就不一样了,往深入想,你既是魔族少主,又是外来先知,这对于整个天门大陆来说,都是极大的威胁,没人能无视威胁的看着你,任由你安然无恙的留在这里。”
“我没有想害任何人。”关鹿秋辩解道,她万没有想到,鹿夏的到来会给她带来如此多的麻烦,但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鹿夏只是个小姑娘,她什么也不懂,为了保命,在那些冷漠的神官面前,她不说也得说。
“我知道,但是他们信吗?”风决指向外面的天空。
“如今,只有少数人知道你们的来历,天门神宫将此事压了下来,密不外宣,只等你走了,这个世界就会恢复平静。可是,这事一旦传出去,势必生出天灾人祸,若是人人都知道了,自己只是书里的人,你猜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
“我没有想让别人知道,这事儿我一直藏的好好的,是他们自己翻出来的!”关鹿秋越说越气,只觉满腔委屈压在心口,无法宣泄。
“是,天门神宫的人也不能完全确定你们的来历,可关洛瑶证实了很多事,你的确具有未卜先知,知道结局的能力,这些怎么解释?我们明明是活生生的人,是生龙活虎的妖,但是,在你的眼里,我们却都是书里的人……这一旦传出去,定会天下大乱。”
“当她胡说的不行吗?我从未觉得你们是书里的人,在我眼里,你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关鹿秋大声叫道。
“这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天门神宫已然十分重视,加之关洛瑶的证明,证明了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神官们很是相信,而且你还知道很多人的结局,认定你会破坏天门大陆的平衡和稳定,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你必须离开。”风决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他最后发现只能把这件事说清楚,否则以关鹿秋的脾气,她是不会听的。
“怎么
离开?”
“按喻楚楚所说的正常剧情,你去放出罗刹门内的魔,然后,你……”
“我死是吗?这是谁的意思?是师父的意思?”
“你要知道,他已经不是你师父了!”
“好,千临神君让我死,那他那天……何必要救我,何必要让我在这等着他,等了这么久?”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风决抿了抿唇角,淡淡的说,“因为他怕无缘无故的死你回不去!不想让你像喻楚楚一样莫名死去,他想让你安然无恙的回去!”
关鹿秋瞧着他冷笑不已,“所以,你是来当说客的?以谁的名义?天门神宫还是千临神君?”
“我是以我自己的名义,师妹,神君已经为你做的够多了,你以为你现在为什么能好好的待在这,全都是因为天门神宫的所有想杀你的动作,都被神君压了下来。他们不想给自己惹事,只要杀了你就能一劳永逸,而神君想让你完成剧情安全的离开,回到属于你的世界,这是他能给你的最好的保护。”
“谁来问问我需要不需要?我已经有了打算……”
“什么打算,宋明紫吗?他不成的。”
“谁成,我吗?”
“神君成……”
“大师兄,其实我根本不想要让神君为我做这些事,我只希望他能回来看看我,和我说说话,这样很难吗?难道所有事,所有人都比我重要吗?在无尽之城的时候,他为了温澈公主走了那么久,好,那是龙鱼族的公主,可是现在,他为什么不能回来看我一眼呢?为什么不能亲自来跟我说这些呢?如果他想让我离开,我是那种赖着不走的人吗?”
“师妹,你不要这样说神君,他是有苦衷的。”
“是,世人皆苦,所以,你们也不要对我有所期待了,我早就该明白,人不能期望太多,这就是人生,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想的越好,最后越会发现都是不过如此。在我和神君之间,他不需要再为我做任何事,做的越多,我越愧疚,想的越多,期盼越多,可是,光一对眼睛的恩情,我都已经还不了了……”
她苦笑一声,黯然神伤,这对眼睛她如今连怎么还都不知道,千临压根不给她见面的机会,她总不能直接挖了出来扔地上吧!
风决叹道,“师妹,你难道不想回到原本属于你的世界吗?”
关鹿秋站起身,眺望云端,泪水模糊了双眼,哽咽道,“所以说,他还是骗了我对吗?说什么我天生就适合修魔,鼓励我,支持我去修行,历练,斗法……这都是为了让我走上放出罗刹门的魔的不归路是么?”
风决皱眉道,“你说什么呢,神君是最近才刚刚知道喻楚楚给天门神宫交代的那些话,这件事真的非常棘手,是你完全想象不到的棘手难办,他真的只是一心想帮助你。”
她转过身,两行清泪落下,目光中满含悲泣,含着不舍和失落,还有一抹柔肠寸断的刻骨情意。
“我不信,我要见他。”
“他不会见你的,你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他了。”风决看着她的神情,一瞬间狠下心肠,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关鹿秋疑惑道。
“你回头看,就明白了。”
她的心微微颤动,目光朦胧,仿佛隔着一层飘渺的云雾,更似乎有一段难以越过的天堑,横在他们面前,明明近在咫尺,却又相隔天涯。
从自在山大门走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姜凉卿和姜赴尘兄弟俩,而在他们身后有说有笑的四个人。
关鹿秋的瞳孔猛地一收缩,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猛地起身想要冲过去,却被身后的风决死死的抱住。
“别过去。”风决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你放开我!我要过去看看他们,真的吗?那真的是他们吗?他们活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大师兄!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关鹿秋挣扎着叫道,却被风决捂住了嘴。
那四个人正是沂南,李小凤,云轻和越星魂,他们一点没变,还是那副清清爽爽的青黛山弟子装扮,唇红齿白,双眸有神,行走带风,毫无任何与常人不同之处。四人和姜凉卿、姜赴尘有说有笑,很快就经过了他们面前的平台,进厅堂去了。
看着他们走出了视线之外,关鹿秋挣脱不开,终于泄了气力,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神君把他们救回来了,虽说我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但是,他抹去了他们关于你的记忆,他们不认识你了,不记得你了。”
“什么?”关鹿
秋泪眼婆娑的抬起脸。
“就和他一样,结局之后,他也会消失的,也会不记得你的。但是,他们都活的好好的,师妹,这样你就能放心离开了吧?”
“怎么能这么狠心!”
关鹿秋嘶声痛哭,泪水大颗大颗的落下来,“他怎么能这么狠心!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就不能在我走之前对我好一点,多陪陪我,让他们也回到我身边,陪着我不行吗?”
“师妹,你自己什么性子,你不清楚吗?”风决蹲下身,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如果他们真的好好的在你身边陪着你,你会想走吗?若是喻楚楚没有把一切告诉玉海,或许,永远这样也未尝不可,可如今玉海什么都知道了,你不走不行。”
“大师兄……”
“你总要为天门大陆的修行者们想一想啊……为成千上万的妖们想一想啊,世道已如此混乱,若因为你的关系,让众多生灵生活的更加水深火热,你可愿意背上这罪孽?”
不愿吧,应该是不愿的。
风决扶着她坐下,温声说道,“你也知道了,神君是先灵之影,天门大陆迟早有一天会回归平静,天门迟早会洞开,他迟早会消失,他是想在消失之前,能安安稳稳的送你走啊!”
这样吗?那她的感情呢?就这么随着结局的到来,各自消散了?
死而复生?
这在玄幻里常有的事,现在看来怎么那么颠覆三观呢?关鹿秋默默摇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沂南他们死于玉海之手已有半年之久,而李小凤更久……
可他们如今就这么生龙活虎的出现在她的眼前,简直匪夷所思,难不成是千临从鬼界把人带回来了?
鬼?
关鹿秋突然站起来,质问道,“你刚刚是不是说了宋明紫?”
风决一愣,“我……我说了吗?师妹,你听我说……”
关鹿秋冰冷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甩开了风决的手,转身大步往刚刚沂南他们消失的地方跑去。
风决一惊,转念一想,叹了口气,传音过去说道,“你要看看可以,但是切记,不得相认,不得说任何让他们疑惑的话,明白了吗?这不单是为了你,也为了他们四人等你走了之后,能好好的生活,不为了你的离去而难过不已。在你看来这里可能是书,但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世界。”
传音无回音。
关鹿秋含着眼泪,一路跑进了自在山庄的正堂,推开送酒水的侍女,从她手中接过盘子,扮成侍女的样子走进去为庄主的宾客倒酒。
姜凉卿正和沂南聊的兴起,抬眼看见进来的是关鹿秋,微微一愣,随即转开目光,继续和沂南等人聊起了东青山的风土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