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关鹿秋方才明白,正因为她是穿书来的,所以她永远不会真正的对这个世界上的生灵的遭遇感同身受。
哪怕她有了顾虑,有了爱人,有了难以割舍的情感,但,感同身受这四个字并非是说说而已。
她甚至连沂南也不如,沂南都知道八万鲤鱼妖是也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谁的丈夫!
而云幕身为天生的神族,却是实实在在看到了神族的不作为。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才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被人蒸熟吃掉的妖的痛,亲眼看到了人遭受的灭顶之灾时的绝望。
他才是真正的感同身受。
魔族遭受如此无妄之灾,先魔君临死前是如何想,他是含着怎样冲天的怨恨死去,他的魔灵又是如何来到了关鹿秋的身上。
这一切不得而知,可……关鹿秋现在敢确定的是,当年在大树门前,幽姬入梦,当众放出的她被折磨不得不和魔君交易的画面是假的,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甚至,原书里的关鹿秋,从出罗刹门的一刻,就知道了自己的来由,自己背负的重任和期盼,她并非有病,行事怪易,不讨人喜欢。
她压根就没想着要讨人喜欢!
她知道一切,所作所为,她对关洛瑶的恶意,不善,挑拨等一切反派才会有的做法。
都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是含着刻骨的恨意,一心只有复仇!
凭什么,你们的一己私念为何要归结为魔,凭什么,你们想巩固势力,却要看着他们相互残杀,寻求快感?那这样的你们,又有什么资格统治三界,立于万众之巅,受众生敬仰?
关鹿秋突然觉得无比汗颜,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她身上背着如此沉重的责任,而她回来,却还是因为各种其他的念头。
这让她觉得自己无比卑劣。
她忽然想做点什么,即便是她现在身体成了这样,但她好歹还是手握神器的大乘期魔修,一定能在最后做点什么!
她忽然抓住了云幕的手,紧紧的,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涌了上来,一句话冲口而出,“让我也去,让我……做点什么,好……吗?”
云幕神情复杂的看了她好一阵,随即眺望远方,沉声说道,“这次我们不留退路,要去,就一起。”
最后,云幕还是没有让关鹿秋与他一道,翌日,云幕率领魔族大军从黑月之谷出发,破晓时分赶到义都随即开战,不给人半分喘息的时间。
等到关鹿秋和宋明紫等数万魔族精锐赶到之时,已近傍晚,他们已经打了一天,只见得义都之前山谷之中满地的鲜血,染红了整个大地。
血红的晚霞在渐渐消退,魔族的突然而至,打乱了修行者们的计划,原本说好的停战,冷箭却毫无预兆的从各个方向射了出来,收割人命。
天空布满硝烟,五颜六色的法术在他们头顶上穿梭,哀号遍野,关鹿秋站在山腰上,震惊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天色阴沉,满布黑云,时不时被白色或青色的灵气照亮,但很快就会湮灭。
在那可以看得见的世界里,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山谷在摇晃,土崩瓦解,无限广大的空间跟大海一样在抖动。
义都的城墙已然只剩下的残垣断壁,城墙上的修行者苦苦支撑,却阻挡不了身边同伴的灰飞烟灭。
义都城下,黑色冒着火光的灰烬爪牙张牙舞爪仿佛不怕死一般一拥而上,如潮水一般涌来,无论那些修行者们怎么杀,也杀不尽。
空气中布满了血的味道,嘶喊声,吼叫声,眼前被红色和黑色侵染,残肢断臂,血流成河,看不清谁是魔,谁是人。
无数的修行者和灰烬爪牙在义都前厮杀在一起,在地面上散落布开,混在一起。
看到这满地的尸体,竟大多数都是穿着青黛山的道服,她瞬间红了眼,却被宋明紫拉住,说道,“少主,今夜必须攻进义都,否则我们的损失无法挽回,之后进入天门大陆腹地,还有很多用得上灰烬爪牙的地方。”
血色的晚霞尽去,地平线吞没了白日,刹那间黑云密布,亮光尽数泯灭,犹如黑夜。
黑云之中,电光闪烁,雷声滚动,不时劈下道道闪电,映亮了众人惊愕的面孔。
寒风呼啸,地面猛然震动,修行者们站立不稳,一个个腾云到空中,惊讶的看向地面,他们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魔气正在靠近!
关鹿秋也感受到了,没来由一阵心慌,她张了张嘴,情急之下却发不出声音来。却看宋明紫眯了眯眼,轻扬嘴
角。
“他来了。”
什么来了?
“轰隆”一声巨响,地面裂开一方百丈见方的深坑,汹涌澎湃的魔气贯穿整个黑月之谷,将无数修行者从天上冲的摔了下来。
接着,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坚硬的鳞片的手从坑洞中伸了出来,再接着,是两黑色缠绕着火焰的角……
随着那巨大的魔物从地面爬出,关鹿秋这才看清了他的样子,竟然是一只头上生双角的超级魔物,体型比义都的城门还要大,身量高大健硕,手提一柄大砍刀,当他完全站起来的时候,竟然比义都的城墙还要高出半个身子,他的双眼发着诡异的红光,张开血盆大口,大吼一声,吼声响彻山谷震耳欲聋,巨大的黑色笼罩下来,整个黑月之谷一片死寂。
压迫感,十足的压迫感,伴随而来的唯有绝望。
修行者们已经开始后撤,面对这般强大的魔物,法术打在他身上便如同挠痒痒。
关鹿秋的心脏哐哐乱跳,又惊又惧,颤抖着问,“那是……什么?”
宋明紫道,“那是魔王,灰烬爪牙的王。”
魔王巨口一张,便是数十人被他吸入口中,生啖其肉。
血像雨一样撒进了义都城,落在那些修行者的头上,身上,他们全都吓傻了!
魔王高高的挥起手中的砍刀,一刀便将义都坚守了数月的坚实城墙劈了个大口子,无数魔族精锐以及灰烬爪牙随即涌入城中,见人便杀,顷刻间便是惨叫声冲天。
关鹿秋后退一步,被一名身后一名魔族扶住,她难以置信的看着这画面,宛如世界末日,在原书里没有啊,根本没有什么魔王,如果云幕这么厉害,他早为什么不把这该死的魔王叫出来,而是偏偏等到现在?
宋明紫看她表情,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魔王只听真正的魔君的调遣,也就是你。”
难怪……难怪原书里没有,原书里的关鹿秋早在最终决战之前就死了啊!关鹿秋半张着嘴,“所以……这才是……”
宋明紫点头,眸间闪过一抹愧疚,“是的,这才是云幕把你找回来的真正缘由,少主,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现在,你可以走了。我是说如果你想的话,如果你想为了你的族人留下,也没什么问题。”
关鹿秋不敢去看那些魔族人对她期待的眼光,她的确同情她们,但她不能为了这些人而去对自己的昔日同门动手,指着那正疯狂屠戮人命的魔王,“我走?我去……哪?那东西……是因为我来到的……我什么也不管,就任由他在那杀人?你可……知道,他……杀的都是我的……道友!我的……同门!”
“不行!我要……阻止他!”
“神魔大战开始了,不到一方死绝,是不会结束的。”宋明紫拦住她,难过的看着她,“少主,我早就和你说过,你要做正派你就好好的做正派,你要做反派,你就踏踏实实的做反派,你不能一边想着拯救苍生,一边想着完成你的剧情回到你的世界,这是矛盾的!”
“可是!”
“没有可是!也许在你看来这是剧情,可在我们看来,这就是我们的命,也是我自己选择的我的命,少主,如果你是反派,就自私一点,别想那么多,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能失去什么?”
是啊,她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呢?直接躺平,等着回家不就好了吗?
可是眼前的景象令她心如刀割,惨叫声充斥着她的耳朵,冲击着她每一丝理智,她捂着耳朵,跪倒在地,哭叫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
她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呐喊,她要的结果一直都是和好朋友在青黛山下建一栋小房子,能和自己的爱人在一起,很多很多年,白头偕老,而不是现在这样,在意她的人都忘了她,说喜欢她的人却不是真心的。
如果是这么苦,那为何要来?
宋明紫把她扶起来,将她紧紧的抱住,低声的在她耳边说道,“有些事就是这样,也许不是你想要的结果,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做的不够好,放下吧,走吧,你是反派,保护天下生灵不是你的责任,不如回去找你爱的人,他不爱你又怎样?你爱他不就好了吗?”
关鹿秋看向他,看着他漂亮的眉眼,眼泪就说什么也止不住的落了下来,宋明紫伸手触碰她脸上的面具,眼中满是温柔,轻声说道,“少主,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当时的样子真的和我差不了多少,我当时就想,你这样的小家伙能当我的媳妇……一定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不过,后来……我再和你说一声对不起,我当时杀了你
……走吧,少主。”
忽然,一道强光袭来,击中了无数魔族,就在距离关鹿秋不足百米的地方。
宋明紫目光一凛,将关鹿秋护在身后,朝天空中看去,只见射出强光的竟是一脸鄙夷嫌弃之色的玄寰神君,而在他身边的是溯夜神君,烛阴神君,鹿蜀仙尊等众多妖神,正与苍穹之下一团黑气斗的正酣。
“神君来了,少主,你和他们在一起,我去帮云幕大人!”他说罢,手中亮光一闪,冲天而上。
关鹿秋却没走,只让其他的魔族族人先去隐蔽,她却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的盯着天上,怎么,还不见那一抹金色?
莫非,他出了什么事?
心莫名的就慌乱了起来,若是她没有一时置气离开千临的话,现在就能待在千临的身边,宋明紫说的不对,他不爱自己有什么,自己爱他不就好了吗?是她自己一时气不过,来到了和千临对立的局面。
而这个念头,也不过是一闪即逝,关鹿秋苦笑一声,看向自己的手,她自己都已经烂透了,不走,还能怎么样呢?
就在义都即将沦落的一刻,一道光芒,自天际而来,如来自神界的闪电,璀璨而耀眼,翱翔在九天之上,仿佛一条飞驰洒脱的翔龙。
千临犹如天神下凡,一剑刺出,长空万里,直取魔王首级。
那一刻,天际之上,划破长空的金色,成了后世千万年最瑰丽的记忆。
魔王伫立于天地之间,仿佛查觉到某种强大的杀意,豁然抬眼,就看到了如玉一样的人,眼睛被布条蒙着,手执长剑,破空而来,速度快捷无论,犹如闪电一闪即末,转眼已在眼前。
魔王猛地抬刀,生生接下了千临这如雷霆万钧般的一击,强大的冲击波席卷整个山谷。
魔王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鲜血顺着他丑陋的下巴往下淌,却对着眼前的千临说道,“先灵之影?不过如此!”
说罢,反手一刀朝千临脖颈中砍去。他闪身躲开,只觉一股腥风迎面扑来,听声辩位,游刃有余的在魔王的刀下穿梭走位,而刀锋即便再凌厉,也仅仅只能砍刀他的残影。
眼看自己竟然被一个瞎子这般戏弄,魔王不禁大怒,引颈怒吼。
关鹿秋就这么傻傻的看着天空之上,那一抹金色的人影在半空之上与那凶狠残暴的魔王缠斗,可他姿态翩然,仙风道骨,一只长剑在他的手里如同有了生命,穿梭不停,仙气腾腾。
她恍然想到,自己似乎从未见过千临真正动起手来的样子,原来,他才是真正的高手,难怪那些神君都对他如此忌惮。若非是他眼睛看不见,否则,以魔王这般蠢笨,在千临凌厉的剑下,十个回合也走不下来。
空中打个不停,云幕在宋明紫的掩护下已经撤了回来。
双方就这样死死对峙着,既没有任何一方撤退,也没有任何一方冲杀,就象两只猛虎的凝视对方,怒吼恐吓,不死不休。
“很难,魔族想要战胜神族实在是太难了,即便是先灵之影也太难……”云幕叹了口气,露出一抹苦笑,“关鹿秋,我们要是败了,你就走吧,只要你在,魔族就在。”
关鹿秋目光凝重,眉头紧紧的皱着,一眼不眨的看着天上。
他是那么帅气,那么努力,那么不顾一切的和魔王拼斗着,仿佛用了所有的灵力,金光耀眼夺目,从未有一刻这般震慑众生。
他不知道荡平魔界之后,一切就结束了吗?
他就……这么想要让自己消失,这么想要……让她离开这个世界吗?
关鹿秋笑了起来,眼眶湿润,目光中满含痛苦和不甘,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爱你,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难道你的心里真的从没有过我吗?
你就没有一刻……爱过我吗?
“轰隆”一声巨响,魔王的头颅被千临一脚狠狠的踹中,庞大的身体轰然倒下,激起漫天尘土。
云幕大喝一声,“不行,魔王不能死!他若死了,我们就全完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冲了出去,举起长刀,想要阻挡千临蓄势击出的最后致命一击。
宋明紫大叫道,“大人!”不及阻拦,可看千临在半空中转了个身,长剑直扎下来,心登时凉了,意识到这样用尽全力的一击,即便是云幕也阻挡不住,搞不好,就是当场身陨!
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觉身边冷风拂过,一个人影随着云幕就冲了出去。
剑锋嗡鸣,千临握紧了长剑,就是这一刻,他咬紧牙关,聚拢浑身所有
的灵力,将之汇聚于剑尖一点。
魔王,必死无疑!
他察觉到一股强烈的魔气袭来,意识到这是云幕来了,他知道他这一击之下,无论是魔王还是云幕都是必死无疑,可……他不得不这么做,这是他出现于世间的唯一理由!
哪怕是死,哪怕是从此消失,再也触碰不到那个人,他也不得不如此!
天地间,一片萧杀。
天空中所有的光亮尽数泯灭,乌云翻涌不止,周边不断有雷云电光闪动,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直直穿入浓重烟尘之中,给人一种喘不上气的压力。
雷声在云层中滚动,一道道闪电不断劈下来,映亮了每个人的脸。
关鹿秋用尽浑身的力气,在重重飞扬的尘土之中,一掌拍开了云幕,抬头望天,天际灿烂夺目,一支金色的长剑当头击下,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力。
原来,被千临的剑风笼罩着,是这样冰冷而绝望的感觉……
巨响厉啸,地面现出道道裂痕,魔王趁机堕入黑暗。
狂风呼啸,尘土肆起,关鹿秋的手微微颤抖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独自一人,面对着震天之威,带着自己所有的爱与热情,迎了上去!
这世间,唯有痴情不可被他人嘲笑!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成全你。”她低低的呢喃着,深深的看向金光之后的那个令她牵肠挂肚,心心念念的男人。
她知道千临看不见,而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若非如此,他一定能看到被重重魔气环绕着的人并非是云幕,而是关鹿秋!
她知道她此时想阻止接下来事情的发生很简单,她只要轻飘飘的扔出去一支冰刃,甚至只需要释放一些自己的灵力,而非魔火,千临都能发现是她!
但她偏不,她心里有气,有火,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爱。
她撤去了神器血珀鬼皇的庇护,一阵难以描述的剧痛传遍全身,死气贯穿全身,这下别说是千临,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分不出她是死人还是活人!她早该死了,这样真好,死在千临的剑下,还有什么结局能比这更好呢?
一瞬间,天地变色,周围仿佛突然间静止,风声,剑气,统统停了下来。
一个人扑到了关鹿秋的面前,将她紧紧的抱入怀中,瞥眼间,她看到了这个人,随即惊恐的睁大了眼。
“沂南,你……”
“老大,我这辈子的工钱,你什么时候给我结?”
下一秒,金色的光芒和魔气死气缠绕不休的巨大黑团轰然相撞,锋利的剑狠狠的扎了下来,穿透了沂南的胸膛,而凌厉的剑风势头正猛,即便沂南想要推开也有心无力。
金色透背而出,灿烂的光辉如此耀眼,仙气扫荡一切肮脏污秽,一切腐败死气!
千临落地以为失手,面上挂满了冷霜,剑锋指向远处的云幕,“魔君,今日你在劫难逃,我绝不会让魔族踏入清宛一步!”
魔君云幕却把刚刚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中,他愣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似乎被人点了笑穴一般,指着千临越看越好笑,他仰天大笑,直笑出了眼泪,才声嘶力竭的喊道,“千临!你个蠢货,你知道你杀了谁吗?哈哈哈哈!”
千临的心沉了下去。
“先灵之影!你的使命达成了!你杀了魔族的公主,哈哈哈,魔族完了!你杀的是魔族的公主,你杀了这世间最爱你,最在乎你,放不下你的人!哈哈哈哈,你完了!”
千临的脸越来越白,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杀的人似乎有些不对,不像是寻常的魔物,他辨别着刚刚丢开尸体的地方,一步步走过去。
云幕似乎受了些伤,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指着天上的神君叫道,“你们这群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妖神,你们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你们在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神界有什么好,为了那些永生不死的人,而无视这天底下每日都犯下的罪孽和惨剧,你们良心何安!”
千临跪倒在地,摸索着往前,脏污的血渍泥泞弄脏了他的手,他的衣服,可他更慌了,慌的不知所措,不明方向。
突然,他摸到了一只手,那只手不大,戴着手套。
当他摸到手套的一瞬间,他猛地怔住了,眼泪瞬间打湿了眼上的布。
云幕如同疯魔,大声嘶喊起来,“对了,就是她!你找的很对,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你在摸摸她的脸,她的身上,她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这都是因为你!你以为你能拯救苍生吗?你以为你做的一
切好事,别人都会心甘情愿的领情吗?可惜啊,你太自以为是了!关鹿秋到最后都以为你不爱她,她才会把自己命,送上去,给你杀!”
千临狼狈的哆嗦着,浑身冰凉,仿佛身上的每一滴血都化成了冰,割的生疼,他颤抖着脱掉那只手的手套,摸到她手上满布的烂疮,摸到指头上的烂肉,连指甲都烂掉了。
他顺着胳膊一路摸索,凡是触手可及的地方,尽是已经烂进了骨头里的疮洞,这种痛,无人能忍受下来,而……她是怎么忍下来的呢?
他抚上她的脸,发现她脸上还有半块面具,轻轻的为她摘了下来,摸到她的脸上也有很多烂疮,腮帮子更是直接烂成了洞。
死,也死的这么痛苦么?
她闭着眼,没了呼吸,再也不能对他笑,再也不能说话,再也不能给他做各种各式各样的点心,更是不能亲吻他,在他的怀里撒娇。
她毫无生气,整个人散发着腐烂的死气,似乎已经死去了很久很久……
他突然明白了这些死气的来源,是他自己,是她为了救他把死气渡到了自己的身上,那……那段时间,她身上一直都是在不断的腐烂着吗?
她一个人默默的忍受着这些痛苦,还要逗他开心,还要陪着他到处跑着玩,她不痛吗?
千临,你真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人,你连身边人异样都察觉不出来啊!
她对你那么好,你却辜负了她!你还亲手杀了她!
你该死,你才该死啊!
他忽然呜咽着哭了出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抱进自己的怀里,难以抑制的大哭起来。
他嚎啕大哭,哭的完全让人不敢相信这跪在地上抱着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痛苦不堪的可怜人,会是那万人之上的千临神君。
可谁知道,他根本不想要做什么千临神君,他也不想做什么先灵之影,他最想的,就是能长长久久的陪在关鹿秋的身边,哪怕什么也不做,也是好的。
他没想到,上次一别,竟是永别。
而那次她说,“只愿此生永不相见。”竟是,一语成谶。
他当时万万想象不出,当关鹿秋说出这句话,心里的难受痛苦胜过他千倍万倍!
自己想要阻拦魔物入侵,想要完成使命,却万万没想到又是他自己,亲手杀了最在意的人,愿意为了他承担一切病痛的人。
他也更不会知道,之前谈死亡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可,当她真的死在他面前的时候,怎么会这么痛!
魔君云幕冷眼看着,声音中不带一丝感情的说,“千临,你的使命完成了,她也如你所愿离开我们这个世界,不好吗?你哭什么?这不是正合你意吗?”
千临将脸在已经冰冷的关鹿秋的脸上蹭了又蹭,在她已然不再柔软的唇上轻吻,想要将她抱的更紧,可……他觉得他不配了。
傻瓜,我爱你,你不知道吗?
他将关鹿秋的身体轻柔的放下,动作极其小心,再看他面色恢复,徐徐站起。
“云幕,结束了。”
天上溯夜等人大声叫道,“千临,魔王已逃,魔君后人已死,现在就是我们荡平魔界的机会了!天门会再次打开,我们都可以回到神界了!”
千临却摘下了面上的白布,忽然招来那把刺穿关鹿秋的金色长剑,调转剑身,竟是直接架上了自己的脖颈。
溯夜,烛阴等人脸色大变,他们万万想不到会如此,当即想要出手阻拦,可千临的动作却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的割了下去。
他松开手,殷红的血液瞬间涌出,只看这弥留世间上万年的神君,就在这里,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眼光中,惊叫声中,晃了晃,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长剑落地,金光逐渐消散,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