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安六年八月十五日,中秋节。
此时距离俞安薨逝已过近三年,三年的时间里桓宇澈如同一个孤家寡人,很少到后宫去,虽然容贵妃俞艺又为他添了一女,但后宫只有两人,着实空了些。
中秋夜宴是必须要过的,这可是战胜东隅三年的好日子,夜宴上大臣们觥筹交错,说的都是些场面话,夸赞桓宇澈用兵有方。
自桓宇滺薨逝后,太后也不参加这样的活动了,所以在今日,桓宇澈左右分别坐着皇后和容贵妃,还没有某些家眷多的大臣看着热闹。
“皇上,您自登基以来,从未置办过选秀,纵使有皇后娘娘和容贵妃娘娘在身旁也不免寂寞。”
说话的人是范毅死后接替他的新任丞相,叶弘。叶弘已年过半百,是先皇在世时的举人,一直做着个五品小官。
但这些年该死的死,该换的换,叶弘竟渐渐显露出来,他为人踏实,与百官关系也和睦,从不欺上瞒下,算是个合格的父母官,于是被桓宇渊任用。
听他说这些话,桓宇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端起一杯酒喝了个干净。这些话这些年来他没少听过,可曾经沧海难为水,再也没有人能像那个人一样占据他心中最特殊的位置。
“户部侍郎袁鹏家有一女,名唤忆卿,年十六,出落得亭亭玉立,想为皇上弹奏一曲,已在下边候着了,不知皇上可有雅兴?”
“哦?”
在听到忆卿这个名字的时候,桓宇澈明显来了兴趣。这袁鹏是有天大的胆子,竟敢给女儿取名字时一口气同时冲撞了皇后和贵妃,便在心中嚼着这二字。
忆卿忆卿,回忆卿卿……
“罢了,朕也不是那万年铁树,左不过平日政务繁忙,无暇顾及罢了。”他再一次端起酒杯满饮下去,酒的辛辣灼得人喉咙疼,他清了清嗓子道:“今日算是个好日子,就当为大家助助兴了。”
音乐响起,一切都像早已排练过无数遍的一样,大臣们纷纷安静下来,一架钢琴摆了上来。
一位身着素青色常服,头顶锥帽,看不见脸的女子身量纤纤,在琴前坐下,伸出一双玉手,弹起琴来。
这钢琴普天之下只有两架,一架在东隅,另一架在江月宫里。而面前女子弹的这架,似乎与东隅的那架相同。毕竟江月宫常年有信得过的人值守,桓宇澈决不允许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动那里的一针一厘。
这女子弹的琴极好,似乎下了不少功夫去练,桓宇澈听得陶醉,闭上眼时仿佛俞安就在身边,睁开眼再看,那抚琴的女子身形也与她极像。
可是她不会再回来了,桓宇澈叹了口气,俞安薨逝过后在水晶宫里待了整整三天,就放在自己的寝宫里,最后还是自己亲手挖土安葬的,再也回不来了。
一曲终了,女子缓缓起身,双手置于小腹前,向桓宇澈行礼:“小女袁忆卿,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毕,她正准备跪下行完叩拜大礼,就见桓宇澈一扬袖子道:“不必了,走上前来。”
这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按照父亲所教,袁忆卿小心翼翼走上前,直至梯下,她与桓宇澈只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让朕看看你的脸。”
这一刻还是来了,袁忆卿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取下了锥帽。
许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
“户部侍郎袁鹏,斩立决。”
桓宇澈的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仅仅杀了袁鹏还不够,他甚至拿起桌上切牛肉用的匕首,朝袁忆卿走去……
“当啷–”
就在刀尖已经抵在袁忆卿心脏部位时,桓宇澈送来了手,匕首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鲁宝丰。”
“奴才在。”
桓宇澈转过身来,面向他的是全大启从三品以上官员极其家眷:“在江月宫门口加盖生祠,自此纪念昭淑皇贵妃。”
“至于袁鹏之女,褫夺其姓,此后以忆卿为全名,在江月宫生祠吃斋念佛,祭奠昭淑皇贵妃,非死不得出,死后葬于皇贵妃棺椁旁。”
天下没有给死人建生祠的道理,不仅如此,桓宇澈还几句话毁掉了袁忆卿的一生。她如今只有十六岁,因为被皇上看到与皇贵妃一样的脸,父亲被斩,而她此生都无法离开那个为纪念皇贵妃而建的小房子。
可没有人敢反驳桓宇澈,自他登基以来,朝堂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而他也变了,以铁腕震慑天下。
中秋夜宴过去,因为一个女子,整个朝堂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丞相叶弘到户部侍郎袁鹏,再到教忆卿弹琴的人,无一不被问罪。
……
成安十二年八月十七日,这一天的昭淑皇贵妃俞安十年祭日。
此时的大启国力强盛,桓宇澈的后宫也在两年一次的选秀中充实起来,他以为自己不再想那个女人了,可来到木犀亭,他又停下了脚步。
木犀亭并非为俞安一人而建,可如今只剩下了与她的回忆。
桂花已开,味道香甜,桓宇澈站了一阵子,整个人像丧失了意识一般,鬼使神差的走到了江月宫。
江月宫除了门前的祠堂,一切都是最初的模样。自俞安走后,妗儿和媚儿一直留在那里保养,两人自入宫以来一直守在这里,真正伺候人的日子不超过三天,余下的十几年则是日复一日的打扫宫殿。
有些事情养成习惯后便不会再改变,两三日一封的信写着,写完后便由鲁宝丰送到生祠里,再由忆卿烧给泉下之人。
“忆卿辞
情诗一首理三千,
何不东门换酒钱。
倘若人间月如簪,
抚鬓盘发会相见。”
自桓宇澈登基以来,俞安没有一天完完整整陪在他身边,但他无论做什么都会想起俞安。
用膳,饮酒,洗漱,宽衣,哪怕处理政务,时时刻刻脑海中想的都是她。
“卿卿-”
生祠中,看着那个和俞安几乎一模一样的背影,桓宇澈情不自禁的叫出声来,哪怕他知道眼前之人并非那个人。
“奴婢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忆卿转过身,没有欣喜,没有惊愕,只冷淡的行了礼。
是了,她会高兴才怪,眼前的男人杀了她的父亲,毁了她的人生,让她在最好年华什么也做不了,天天吃斋念佛,直至垂垂老矣。
桓宇澈看到这张脸,眼前的女人已经二十四岁,大概就是俞安离世时的模样,眼角已有了些微皱纹,白发不多,但也清晰可见。眼中再无悲喜,就像这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
“你恨朕吗?”
忆卿与俞安的脸重叠在了一切,桓宇澈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问谁。
“奴婢不敢。”
如果这句话问的是俞安,或许她也会这么回答。俞安不敢恨皇帝,只能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
“你觉得朕的诗,写得好吗?”
桓宇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谋略都在权谋上,没什么文学造诣的,纵使喜欢,纵使写得多,进步也不大。
“皇上写诗怀念昭淑皇贵妃,祭奠的是自己的遗憾,满足的是您自己,还想表现得深情,所以诗好不好,根本不重要。”
那日之后,户部侍郎府全族被诛,忆卿早已生无可恋。可若在宫中,在皇贵妃生祠里自戕,只怕桓宇澈会把全族尸首拉出来再处置,她不想那些被自己害了的亲人们在九泉之下还不得安息,所以在这里吃斋念佛,日复一日。
可念佛,念的真的是佛吗?自己只剩下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昭淑皇贵妃的怨恨,为何自己要为了成为她的替身学习琴艺,为何皇上要为了这么一个女人,发这么大的火。
如果是出言冲撞,被皇帝赐死,应该就无所谓了吧。
“你走吧?”
忆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说,你走吧。”
桓宇澈看着俞安的灵位:“想去哪里去哪里,想见谁见谁,缺钱就去向皇后要些银子,快一些,不要让朕反悔。”
……
八年时间弹指一挥间,但对于忆卿而言度日如年。她没有去见皇后,就那样正正常常在侍卫的注视下离开了皇宫。
她只想去生活了十六年的袁府看一眼,哪怕再也见不到旧人,就看一眼而已。
凭借着多年前的记忆,忆卿走呀走,从晌午走到黄昏,终于在一片稀稀拉拉的市集里看到了袁府大门。
大门被贴上了封条,封条已经皱皱巴巴,泛着不规则的黄,忆卿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家了。可是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儿呢?
就在这时,忆卿透过围墙,居然感觉到了府内有一闪一闪的灯光,顺着灯光找去,发现袁府后门开着。
蹑手蹑脚的从后门进去,忆卿发现整个袁府内部完全不像八年无人居住的样子,一边走一边看,没有蛛网,没有落灰。
“你是谁?”
当忆卿走到
灯光最明亮的正殿时,身后突然有人出现,吓得她一个激灵,往后退了几步,面前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穿着像是悍匪。
“你这个小妮子又是谁呀?”
男人笑得很猥琐,两只手互相搓着,一步一步朝忆卿走去。
“我是……”
忆卿突然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她根本无颜说自己是这家的女儿,即使在自己家里遇见陌生人,她最想做的也是赶紧逃开。
忆卿往外跑时天该黑了,可府外却比府内还亮堂,后门正前方是皇宫,天空火红火红,升起了橘色的云。
“皇宫走水了,皇宫走水了!”
街面上的人奔走相告,站在袁府后门口的忆卿,突然被人捂住了嘴,硬生生的拽回府,门也被拴上了。
“老大,就是她!”
忆卿睁开眼,眼前站了几个陌生的彪形大汉,为首的那个眼中带着一丝戒备,神色不善:“这家从上到下都被皇帝杀了,你是谁?从哪儿来?”
“我叫袁忆卿,从宫里来。”
“果真是你?”
那人眼中流露出一丝杀意:“你从宫里逃出来了?”
“皇上让我走的。”
“走吧。”
为首的人叹了口气,但很明显这话不是跟忆卿说的,他朝着正殿走去,其他人也跟在了他身后。
“杀了她。”
忆卿的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根麻绳,麻绳突然收紧,窒息感愈演愈烈。
袁府后院里,忆卿看着橘色的,被四角罩住的天,奋力呼吸着,为数不多的空气进到口鼻中,混合着数十里外奔腾向上的烟。
……
“已经解决了。”
“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