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高凉县城被笼罩在一片闷热的黑暗之中。
同福客栈,这是县城内最大的一家客栈,此刻却大门紧闭,挂上了「谢客」的牌子。大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县令范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林睿面前来回踱步,那双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木掌柜!您……您还是快走吧!」范忠满头大汗,苦口婆心地劝道,「那王家、张家、李家,乃是高凉的三大豪族,连接着上面的士家,根深蒂固。今日您的人把王管家扔进了粪坑,这是在打王员外的脸啊!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睿端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粗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胖商贾特有的和气笑容。
「范大人,稍安勿躁。」林睿放下茶杯,指了指门外,「要走,恐怕也来不及了。帖子这不就来了吗?」
话音刚落,客栈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身穿锦衣、气焰嚣张的家丁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他看都不看范忠一眼,径直走到林睿面前,将一张烫金的大红帖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木易掌柜是吧?」家丁鼻孔朝天,冷哼道,「我家老爷王员外,联合张、李两位家主,今晚在王府设宴,请木掌柜过府一叙!说是给您赔罪!」
他在「赔罪」二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透着一GU森然的寒意。
范忠脸sE惨白:「这……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鸿门宴啊!木掌柜,不能去!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林睿拿起帖子,随意地扫了一眼,嘴角g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林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臃肿的棉毯,「有人请客吃饭,为什麽不去?这高凉的米这麽好,想必王家的饭菜更香。」
他转头看向身後的李牛和沙摩木,眼中闪过一丝JiNg光。
「阿牛,沙兄弟,带上家伙。咱们去赴宴,看看这王家的大宅门,到底有多深。」
「好嘞!」沙摩木狞笑一声,伸手m0向背後的铁蒺藜骨朵,「俺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y,还是俺的bAng子y!」
戌时,王家大宅。
这座宅邸占地极广,高墙深院,宛如一座城中之城。朱红sE的大门敞开,两盏巨大的气Si风灯高高挂起,将门口照得如同白昼。
然而,大门两侧,却站着两排手持齐眉棍、身穿劲装的家丁。他们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狠,手中的棍bAng在地上顿得咚咚作响。
这便是江湖上俗称的——杀威bAng。
林睿一行人刚走到门口,那两排家丁便齐声大喝:「威——武——!」
声浪如cHa0,棍bAng交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试图在气势上先压倒来人。
范忠跟在林睿身後,吓得双腿发软,若不是怕林睿出事,他早就掉头跑了。
林睿却视若无睹,他挺着假肚子,迈着外八字步,大摇大摆地从这两排杀气腾腾的棍bAng阵中穿过,脸上甚至还带着点评的表情。
「花架子。」
走在最後的沙摩柯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些家丁,眼中满是不屑。在他这个从Si人堆里爬出来的蛮王眼里,这些家丁就像是一群拿着牙签的小孩。
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珍馐美味琳琅满目,但却没有半点香气,反而透着一GU冰冷的杀机。
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穿紫袍、满脸富态的老者,正是王家家主,王员外。在他左右,分别坐着张家和李家的家主。这三人,便是掌控高凉粮食命脉的土皇帝。
而在大厅的四周,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手持刀斧的护院,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林睿等人。
「木掌柜,好胆sE。」
王员外皮笑r0U不笑地开口了,他并没有起身相迎,而是端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林睿,「居然真的敢来。」
「王员外相邀,岂敢不来?」林睿笑眯眯地拱了拱手,也不客气,径直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顺手还招呼范忠,「范大人,坐啊,别客气。」
范忠战战兢兢地在末座坐下,如坐针毡。
「木掌柜。」张家家主Y测测地开口,「听说今日在城门口,你的手下伤了王家的管家?这笔账,怎麽算?」
「那是误会。」林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轻轻嗅了嗅,「我那兄弟是蛮子,不懂规矩,以为那
是只大黑狗在乱叫,就随手扔出去了。王员外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跟一个蛮子计较吧?」
「放肆!」李家家主一拍桌子,「打了人还敢说是误会?木易,你一个外乡商贾,到了高凉这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今日若不留下只手给王管家赔罪,你休想走出这大门!」
图穷匕见。
林睿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笑容依然未减,但眼中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
「若我不留呢?」
王员外冷笑一声,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便是动手的信号。
「动手!废了他们!」
四周的刀斧手早已按捺不住,齐声怒吼,挥舞着兵器向着圆桌扑来!
范忠吓得抱头钻到了桌子底下。
然而,b刀斧手更快的,是沙摩柯。
「去你娘的!」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沙摩柯一声暴喝,双臂发力,竟直接抓住了那张沉重的红木圆桌的边缘。
「起!」
一声巨响!
那张足有数百斤重、摆满了汤汤水水的圆桌,竟然被沙摩柯像掀被子一样,整个掀飞了起来!
滚烫的汤汁、破碎的瓷盘,如同暴雨般泼向了正面的三大家主和冲上来的刀斧手。
「啊——!烫Si我了!」
王员外首当其冲,被一盆热汤浇了个透心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如山的李牛动了。
「仓啷!」
厚背大砍刀出鞘半截。
仅仅是半截,一GU惨烈至极的凶煞之气便瞬间席卷全场。李牛并未挥刀杀人,而是用带鞘的刀身,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轰!」
坚y的青砖地面瞬间gUi裂,碎石飞溅。那沉闷的巨响如同战鼓擂动,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谁敢动俺主公!」
李牛一声虎吼,声浪滚滚,震得那些刀斧手耳膜生痛,手中的兵器差点拿捏不住。
这就是百战JiNg兵的气势,与这些看家护院的家丁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反了!反了!」满脸油汤的王员外狼狈地爬起来,指着林睿尖叫道,「杀了他们!给我杀了他们!出了事我担着!」
家丁们仗着人多,再次围了上来。
林睿却依然坐在椅子上,他掸了掸衣襟上沾到的一点菜叶,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那群冲上来的家丁,又看着那三个惊慌失措却又狰狞无b的家主,脸上的J商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随手扔在了地上。
令牌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王员外的脚边。
那是一块通T乌黑、边缘镶金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蛟龙头像,以及四个大字——「合浦潜蛟」。
这是林睿特意带出来的,代表着合浦水师陆战队最高调动权的令箭。
「捡起来,看看。」林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王员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待看清那四个字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瞬间僵y。
「潜……潜蛟营?!」
身为地头蛇,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合浦太守麾下那支神出鬼没、杀得海寇闻风丧胆的水鬼部队?
「你……你是谁?」王员外颤抖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气度大变的「胖子」。
林睿没有回答,而是缓步上前,一脚踩在那块令牌上,也踩碎了王员外最後的心理防线。
「我是谁不重要。」林睿冷冷地说道,「重要的是,你们吞进去的那些粮食,如果不吐出来,这高凉县的护城河,怕是要被你们的血染红了。」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林睿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明日午时之前,将私仓里所有的粮食,按平价卖给官府。并且,从今往後,谁敢再阻挠范县令推行新农法,我就灭谁的门。」
「第二……」林睿眼中寒光一闪,「我现在就发信号。廖涛的潜蛟营就在高凉河上,半个时辰内就能杀进城来。到时候,我不介意帮范大人,重新选几个听话的豪强。」
Si寂。
大厅内一片Si寂。
那些刀斧手面面相觑,手中的刀不知该举着还是放下。
王、张、李三位家主脸sE惨白,冷汗直流。他们是求财,不是求Si。面对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合浦军队,他们那点私兵简直就是笑话。
「噗通!」
最胆小的李家家主率先跪了下来:「大人饶命!我们……我们愿意卖粮!愿意听范大人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片刻之後,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三大家族,此刻全部跪伏在林睿脚下,瑟瑟发抖。
林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而是转身走到了桌子底下,伸手将范忠拉了出来。
「范大人,出来吧。」
范忠从桌下爬出来,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J蛋。
「这……这……」
林睿拍了拍范忠身上的灰尘,语重心长地说道:
「范大人,你看清楚了吗?」
林睿指着地上那些跪着的豪强,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你Ai民如子,这是好事。但做官,光有仁心是不够的。对付这些贪得无厌的豺狼,道理是讲不通的,得用拳头。」
「只有你手里握着刀,你的道理,他们才会听。你的秧苗,才没人敢踩。」
范忠看着林睿,又看看地上那些平日里对他趾高气昂、此刻却像狗一样趴着的豪强,眼中的迷茫逐渐消散。
他似乎明白了什麽,又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挺直了腰杆,虽然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泥土的短褐,但身上的气质却变了。
「下官……受教了!」范忠对着林睿深深一揖。
林睿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阿牛,沙兄弟,走了。」
「好嘞!真不经打!」沙摩柯意犹未尽地收起兵器,临走前还不忘踹了王员外一脚。
一行人走出王家大宅,身後是灯火通明却Si寂一片的庭院。
夜风吹过,林睿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
高凉的粮食问题解决了,范忠这块璞玉也开了窍。
「下一站……」林睿的目光越过平原,投向了南方的茫茫大海。
那里,有一座孤悬海外的大岛——朱崖。
那里,也是他此行最後,也是最凶险的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