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医院打来的,陈惜出事了。
和岳母在街上散着步,就被趴在路边的乞丐扎了脚掌,陈惜当场痛得膝盖一软,乞丐又往她颈窝里扎了一下,电光火石之间,小五根本来不及反应。
纪冬赶到医院的时候,正好听到医生在门口致歉。
他看都没看岳母一眼,一把推开医生,径直冲进抢救室,整个人和炸弹一样,像要把医院给轰了。
手术室里的医护人员都不敢靠近。
陈惜躺在床上,毫无反应,纪冬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不要死,陈惜,不要死。”
“你是我老婆!”纪冬双眼血红,滚出泪来,“你是我老婆,你不能死!”
浑身的骨头都被抽掉了,纪冬无力地瘫软下去,扒着床沿失声痛哭。
编织了四个月的美梦刹那间破碎,好像又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一次。
纪冬真的感觉满心委屈。
非常非常委屈。
凭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非得这么折磨他!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对他仁慈一点!
为什么他的人生刚有起色,就要给他一个这么沉重的打击!
他不配幸福吗!
“先生,节哀,”医生走到他身边,低声安抚,“孩子还需要父亲。”
纪冬憋着一肚子火,拳头一握正要发作,耳朵里闪过什么,错愕地转头。
孩子?
“你说,”纪冬声音颤抖着,不太确定,“孩子?”
“是,”医生点头,“男孩儿。”
纪冬挂着一脸泪水,环顾四周,“孩子呢?”
“刚抢救过来,已经转移到重症婴儿室了,现在还不能看,才二十六周,母体情况又不好,需要隔离,”医生说,“还请您尽快调整,把相关手续办一下。”
母体已经死亡的情况下,足月儿活下来的概率都不高,更别提七个月不到的早产儿。
对于当时的县级医院绝对是一个医学奇迹。
“你一定要救活他!”纪冬抓着医生的手,撕心裂肺地吼,“他要是死了,我一定让你全家陪葬!”
医生吓了一跳,使劲抽手,“我一定尽力,先生,你冷静一点,你先去办手续……”
纪冬完全听不进去,死死抓着他的手,面目狰狞:“你一定要救活他!你一定要救活他!他死了我就宰了你!”
纪冬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此刻瞪着医生的双眼充满锐利的质疑,可他偏偏只能相信这个陌生人。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有一种陷进沼泽地的无助,越挣扎越深陷,可一直等也未必能等来救援。
他左右脑都分裂了,陈惜的音容笑貌在眼前闪烁,一面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一面反复喊那几句没有任何作用的恐吓。
面对超出能力之外的现状,他只能幼稚地盼望,眼前这个医生能因为惧怕黑社会而谨慎用心地对待自己的小奇迹。
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手里抄了根塑料管子,冲进手术室,狠狠往他肩上抽。
“你个王八羔子!你个该死的黑社会!你害人不浅!我打死你个王八蛋!”
陈父拼命在纪冬身上发泄失去女儿的悲痛,纪冬如攥救命稻草一般抓着医生的手,手术室里闹作一团,还是林虎做主,叫手下人把两个失去理智的人拖出来。
纪冬脸上被抽出一道道血印,瘫在椅子上,眼神呆滞,仿佛五感都消失了。
林虎拉着陈父,看着他消沉的模样,心情相当复杂。
他跟了纪冬十年,没人比他更了解纪冬。
这人从心脏到皮肤都是水泥钢筋铸成的,时常冷血到令人心寒。
犹记得那个雪刚化开的巷道,钢管裹着劲风一次次擦过自己的胳膊,瘸子被打得满脸涨红,脖子上绷出一条条青筋,但纪冬一点都不手软。
那一天他想的是,这个人真可怕,真残忍,这个人没有心的。
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痛哭流涕。
过了一会儿,陈惜的尸体被推出来,护士喊家属,陈父陈母都跟了过去,纪冬浑浑噩噩跟着起身。
“你滚!”陈父咬牙哽咽,仇恨的视线几乎要洞穿他的天灵盖,“小惜的后事我陈家自己办,用不着你!滚!”
纪冬站定在走廊上,看着他们推床离开。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无声无息渗入心脏的豁口,疼得说不出话。
走廊上这帮人里,只有林虎看着正常又可靠,护士认准了他,各种证明和缴费都是林虎去跑的,纪冬像个无知的小孩,大脑空空如也,除了发愣,什么都不会做。
林虎问他:“孩子叫什么。”
“夜安,”纪冬呆呆地说,“纪夜安。”
他只记得这个了。
长夜安稳,多所饶益。
大师上他这儿挑人的时候,他曾问过一嘴,这话什么意思,大师说,这是法华经里的话。
穿道袍的倒爷大师拿那种神棍的腔调解释了半天,纪冬愣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准确地说,这些字组合到一起就听不懂了。
他从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找大师取名字不过是一种从众心理。
他打断了大师,说,我老婆信基督的,怎么给孩子取个名字用经文?
大师眨巴眨巴眼,大师也不知道。
时间已经无法计算,在纪冬心中是许久许久,眼前晃过无数双鞋,他等着等着,慢慢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哦,等儿子。
等他的儿子。
等他和陈惜的儿子。
陈惜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心尖就是一阵疼,他深吸一口气,眼泪夺眶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爱不爱陈惜,只是每每想起这个名字,伴随着一起出现的,还有他绝不想失去的未来。
林虎跑上跑下总算把事儿办妥当了,抱着一堆报告往椅子上一坐,舒出一口气。
纪冬还在发愣,不过这会儿状态好些了,可以从周身的气场中感觉出来。
这人没什么事挺不过来的。
“你们该干啥干啥去,杵这儿也没什么用,”林虎转头说,“小五,去把那个乞丐找出来。”
“是。”小五抹着眼泪点头。
纪冬扫过去一眼,林虎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眉心一拧。
等人都走干净了,林虎叹了口气,搂着他的肩膀低声劝:“哥,有的事没办法,别迁怒自己兄弟。”
“迁怒?”纪冬转头,“我老婆死了,我儿子现在还见不上面,这事儿和小五一点关系没有吗?”
“那谁能想到一个乞丐会……”林虎啧声,“你能想到吗?”
“闭嘴。”纪冬眼神一冷。
纪冬当时是真起了杀心的,满腔的怒火总该找个宣泄口,林虎要敢再逼逼赖赖,连他一块儿宰了。
然而阿彪带来的消息,却让他意识到,这件事真要追究,该担责的人是自己。
捅完陈惜,乞丐就从他们那层的楼道窗跳了下去,人当场没了。
这乞丐阿彪认得,是个故人——纪冬当年打断了另一条腿的瘸子。
他居然活过了那年的倒春寒。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回来送死,或许真活够了,或许染上了什么疾病,但显而易见,这是一场有计划的复仇。
他知道纪冬的老婆是谁,知道纪冬的套房在哪一层。
他不是突然发疯,他就是奔着纪冬来的。
如果只谈报复,这个选择实在明智,纪冬的确痛彻心扉。
比过往任何一种痛都要难熬千倍百倍。
晚一些的时候,纪冬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儿子,护士把他领到一个保温箱前面。
小家伙才巴掌大,全身通红,穿条尿布,第一次见面,连个正脸都没给爸爸。
撅着屁股,趴在保温箱里呼呼大睡。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脆弱的小东西。
嘴里插一条管子,身上也连着各种管子,只有一动一动的肚子证明他还活着。
只要稍稍一捏,这家伙就会和豆腐一样直接碎掉。
他都不太敢碰这个箱子,更别说这小孩儿。
血脉的延续实在奇妙,也或许是太珍视这个唯一的亲人,这一刻,纪冬感觉躺在里面的不是孩子,是自己的心脏。
降生的头一晚,纪夜安一共经历了三次呼吸困难,体温一整夜都在波动。
纪冬攥着自己的裤腿,每当有人脚步匆匆从面前跑过,神经就立刻绷紧。
他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牵在另一个生命身上,只要那家伙有一点点动静,自己就冷汗直流。
林虎顶不住这么守着,中间回去睡了几个小时,阿彪跟车走了,纪冬那个状态也管不了事,钱庄的事都落到了他头上。
处理完一切回到医院,走廊上没
看到纪冬,他找到医生办公室,纪冬果然在里头。
医生正在说二十四周新生儿的死亡率和未来极有可能发生的各种问题,言语间隐隐劝纪冬放弃。
林虎记得这医生昨晚还不是这么个态度,折腾一夜,突然改了口,指定是因为孩子情况不太好。
“治。”纪冬只有一个字。
“这孩子吧,治好了也可能是……”医生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别管那些,”纪冬说,“现在先给我治好。”
医生挠挠头,斟酌着用词:“先生,如果您打定主意要治,我建议你们转市一医,那边有更先进的设备。”
“怎么转?”纪冬很听话。
医生指了个护士陪他去办转院手续。
市医院手续更麻烦,林虎又跑了一回,纪冬寸步不离守在病房外面,不吃不喝。
当天夜里,孩子没了心跳。
值班老医生一边穿鞋子一边从走廊尽头蹦过来,护士和其他医生一个接一个跑过来,又是一轮兵荒马乱的抢救。
纪冬血丝密布的眼紧盯着门,突然抓住旁边人的胳膊。
林虎正睡着,猛地被掐醒,骨头都要裂了,同时,他能感觉到纪冬的手在颤抖。
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能对一个才出生两天的婴儿产生这么浓烈的感情。
出一点点事,这些年的长进就全溃散了,再没有那副天塌下来都无所畏惧的从容,身体甚至不足以承载恐慌,还需要别人替他分担。
“阿虎……”纪冬失了声。
“会活下来的,”林虎咬牙拍了拍他的胳膊,“医生都说是奇迹了,奇迹哪有那么容易死。”
“我盼了这么久才把他盼来,要是没了,我真的……”纪冬艰难地挤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