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jj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乖宝 > 【第十四章】老家(3)
直到舅舅舅妈喜气洋洋、拿着刚从大集市买来的新鲜乌鸡、排骨回到家里时,两个人还是相对无言。在左推右搡中,一大一小齐齐蹲在灶台前,摘起豆角、削起土豆来。
    舅妈刘曦是个干活异常麻利的女人,手起刀落、拔毛烫肉,一气呵成。舅舅石头在旁边备菜,顺便回老婆几句嘴。如果不是石墨三番两次插不进嘴、又或是刚说没两句就被石娟故意别走,可能气氛还会更其乐融融一点。
    他起身,顺势把土豆放在沥水篮里,结果半途被石娟一把夺过。无辜的土豆在她爹的案板上滚了几下,就掉进了水池里。石墨尴尬地、半站半立地看女孩扭作一团的脸。女孩大嗓门一开,叫他爹给土豆开刀。
    “哒da,三声,我要吃滚刀块。方方正正的太死板,喇嗓子。”
    “咦,你这妞,发什么疯嘞”
    圆润、保养得当的女人一巴掌拍在女孩的后脑子,随后仰起不好意思的笑容。小两口都把事情撂自身、检讨起自己的责任来,说把自家闺女养的太娇气。石娟偶尔接几句话,大部分时候还是闷声干活。
    刘曦因为常年干家务、去纺织厂做手工,手指微微有些变形,关节粗大而突兀。石头是个沉默寡言的,除了刘曦挤兑胳膊时说上两句,其他时候都一板一眼。一锅土灶挨着水池,俩燃气灶在抽油烟机下边。
    石头用锅铲翻炒起来浓厚糖色来,刘曦抓了一把花生分给石娟和石墨。一家四口,闹闹腾腾,安安稳稳。
    即使是教训闺女,舅妈还是乐呵呵的。舅舅因常年务农,身上全是晒伤。俩人手上都有日积月累的刀疤、老茧还有皱纹,石墨默默在心里记下,寻思问问医院的人哪里可以弄来一些外伤或者是活血化瘀的药。
    掺和来掺和去,石墨剥了蒜、择了菜、边乐边回答舅舅妈妈的嘘寒问暖、清扫了染上泥土的靴子。小娟挨了骂、做了鬼脸、洗了多汁的大番茄、削了1/3土豆、擦了桌子。
    虽然给了闺女轻轻一掌,那排骨炖豆角、土豆,最后还是漂亮的三角滚刀块状。
    用搪瓷盆装着的老母鸡汤,泛着澄黄油花、还有葱花点缀。石墨勤快、有眼力见,把乘着满满当当米饭的几只白瓷碗、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笑意盈盈地望着不情不愿给他递围裙的小娟。
    “给,别把汤洒在你那衬衫上了。我可赔不起。”
    “你这孩子!”
    刚洗过手的夫妻俩,匆匆而来,终是感到自家闺女那没来由的呛声和剑拔弩张。石头的脸挂了下来,训了几句真是没规矩,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电视机一开,应景的新闻联播。板板正正的主持人们,方方正正的显示器,映出家里暖洋洋的吊顶灯。
    老两口把沙发中间的位置挪了出来。石头抹了两把水渍在围兜右侧,拍了拍柔软浑圆的靠枕。刘曦顺手把摊在左边沙发的懒洋洋小娟拉了下来、训了几句让她别坐没坐样、站没站样,又一左一右拥着石墨,给他开始夹菜、絮叨。
    石墨应接不暇。饭桌上两荤一素一汤,容器下都垫着花色锅垫。小娟介绍过,那是她妈亲手缝的。福气满满,得意洋洋。
    素的是他小时候一直就爱吃的凉拌豆腐皮,另一个荤菜也是他爱吃的卤肉火腿拼盘。那豆腐丝很皱巴、很难找。村里做豆腐的老人每次都赶个大早去卖、到了晚上五点收摊,一点不拖沓。他不敢跟舅舅舅妈提要求,但他们一直记得。
    湿透的三块五毛钱、小娟绕在腰上的一双胖手、晃晃荡荡的破自行车和满满当当的自行车筐,是他每天的下学日常。
    他好像确实够狠心的。为了在另一个城市稳下心来、扎下根来,把很多幸福的小东西忘了。可寄人篱下,时有时无冒出来的短暂幸福,真的要把他逼疯了。他逃到了很远的地方,逃了很久。
    这不可以被理解吗?他不能,被理解吗?
    吃的满嘴流油,又被塞进一大块纯肉、剁的漂亮的排骨,石墨漂亮的异瞳望着对方,眼睛跟刀刮了一样的疼。
    “墨墨啊,在医院工作忙不忙?你要是累,舅舅舅妈这儿随时都欢迎你回来呀”
    刘曦的眼睛一如既往的亮堂。她是个很敞亮很会说话的人,年轻时在厂上是厂花,年龄大了是年度优秀员工。做事踏实肯干,最近刚升到车间主管。
    石头拍了拍他的肩头,认同地朝自家老婆看了一眼。舅舅高中毕业之后没再读,跟着姥姥姥爷种地干活。平日里有经销商收菜,谈价的时候老吃亏。
    小时候他鼓起勇气,帮着舅舅冲了那大腹便便的领导几句,被

训了两句。那时是盛夏,舅舅后来给他买了一根雪糕。俩人坐在村门口的大石头上,都不说话。直到太阳落山,手被奶粉味儿的水腌了个入味,才听到一句语重心长、不咸不淡的回复,
    “人啊,墨墨。人啊,有时候吃点亏,也是积德,也是报答这个世界了。”
    “好,舅妈,我等之后稳定了,就多回来看看。我这次回来太匆忙了,都没来得及给你们买点什么。”
    “哎呦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说这些啊。”
    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色,全然被打扫一空。四个人又涌到了厨房。小娟扔残余,刘曦擦锅台,石墨洗碗、石头扫地。各有各的可忙,分工明确。
    这都很久之前养成的习惯了。
    刚刚他们聊了最近蔬菜大棚的普及、石头刚耕好的三亩规整地、和石墨医院的业务。又扯闲篇到小娟班上那俩学霸的新恋情、老特又干了什么离谱事儿、和车间近年末时暴涨的生产率。
    西北一年四季干燥,四个人聊的唇齿干燥、不亦乐乎。刘曦放声大笑,说现在小孩怎么这么鬼精,连女扮男装谈恋爱都想的到。石头从冰箱里拿出冰好的冰红茶和啤酒,示意爷俩喝一个。
    小娟已经对他放下了芥蒂。无所谓了,小娟想,大喝几口饮料。他肯回来就行了,刚刚听他淡淡的那几句,感觉平日里大总裁们要求真的很多。
    “墨墨,你和小娟去给四叔送点东西”
    “好”
    打眼一看,门后边挂着的不再是自己的薄款风衣,而是一套崭新的羽绒服。像时下流行的款式,白白胖胖、兜都有拉链。石墨用指节感受着厚实的质感,刚想跟舅妈道一声谢谢,就被石娟敲了一下脑壳。回过神,看着对面已然穿戴整齐、戴着全套的羊绒围巾、手套的冷酷女孩。她仰了仰下巴,拎着一个印着“xx教育,您的选择”帆布袋,示意他赶快出门。
    “你看啊,哪里那么冷啊······给我裹的这么严实。”
    “哈哈哈哈哈,舅妈怕你着凉嘛”
    “哦。那个,我看你这次回来穿的少。你也别感冒了、”
    “嗯,别担心我”
    又是小娟先破的冰,石墨叹口气,感觉自己错失了良机、又有点软弱。他接了茬,跟在矫健步伐的女孩后边。村里的灯隔得远,但路修得还算整齐,所以走起来一点也不硌脚。
    石娟热得,连连呼出一口口雾气。石墨怕她到时候热伤风了,接过布袋、扯下围巾。一手一个、不吭声,放缓速度。帆布袋烫乎乎的,他知道,那是一个食盒。
    ——
    石娟其实一直知道村里人对石墨的评价。除了可怜以外,还有克死鬼的名声。不过归来归去,都化成了一句,
    “年纪轻轻长得那么好看,他咋活啊”
    她曾经很生气这些流言蜚语,甚至跟别人打过架。当然,她最后也没办法了。学校的人嘴巴太多、太长,管不了太深。石墨就像每个学校都有的、最出名的风云人物。他们津津乐道,因而谣言就像杂草,春风吹又生。
    石娟看着石墨,看着那张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脸,一点狠话都说不出来。她也担心。她担心别人会因为这张芳华绝代的脸,找他麻烦。
    她摸摸自己油光水滑的马尾,心想今晚上一定要洗个大澡。这一周已经算忙了,而明天下午就要返校,作业一点没动。周六日过得好快,哥哥何尝不是这样。来去匆匆。
    石娟和石墨同时抬头看月亮、很默契。她有点烦,不知道以后要走哪条路。但她知道,她不想再留在这个小地方了。
    又在四叔家捎了一瓶自酿的甜酒,两个人到家的时候都快九点。小两口早已洗漱完毕,电视还开着,播得是cctv6。刘曦带石墨看他的房间,布局和以前一样。
    房间正对着小娟的卧室,不大、刚刚好。干净整洁的双人床、床头柜和内嵌式的衣柜。窗户前是以前的老书桌,上边还放着旧文具袋。整体是暖色调。
    曾经他也羡慕过室友,他们大部分都住在高楼大厦里。也参考过整个北京最有钱的人们、口里所说的房间布局。他狠狠幻想过,所以跟黑岩说过。
    他记得他说了好多,要了好多。会有瓷砖、会有地毯、会有水晶灯、会有观景石。虽然,他现在觉得,什么都比不上眼前这不到二十平的小屋。
    舅舅给他拿来了厚被子和枕头,说了一句要是不舒服跟他说,还有很多。舅妈踩着椅子给他关了窗户,慢慢念叨着很多事情。
    “这间一直给你留着呢。不

知道你喜欢啥,把你以前学习时用的啊、穿的衣服都搬过来了”
    刘曦给他递了一套崭新的睡衣睡裤,又是高质量的棉造的。顺带着焐热了他的手,脸上的梨涡若隐若现。石头叮嘱了隔壁浴室的热水器咋看度数、水龙头咋开,就搂着老婆回客厅去了。
    人在面临巨大幸福的时候,会变得很软弱,会不知所措、会退缩。
    所以石墨呆呆地坐在床沿边,笑容一点点褪去,神色变得冷淡疏离。他坐了很久,久到电视机的声音都消失了。随后站起身,顾不得斑驳的锈掉的拉链、拉开包,急匆匆将衣服和以前的旧校服放在一起。
    平整摊开、比对,石墨发现,
    他这些年根本没长个子、也没长几两肉。
    石墨苦笑,搓着用白色塑料袋包好的新毛巾、新牙刷、新牙膏,动作机械而无力。他继续探索起房间来,除了自己的东西,房间的储物柜里还有一些小娟小时候的旧衣服和童话书。大概,是别的房间搁不下了。
    他撇了眼书桌下的抽屉,露出的一丝缝隙中,看到了没用完的草稿本,和早已翻得破旧的教科书。教育的变革太大,这些书小娟或许已经用不上了。可他不知道,留下来这些东西,究竟是舅舅舅妈想有个念想,还是别的什么。
    无力感、委屈、开心、疯狂的酸、苦,淹没了他。他半个瘦削的身子,骨头全都凸出来,咚的一声,平摊在床上。他反思起自己来,又发现其实自己一事无成。
    又是咚的一声,自己的手机顺着宽大的裤腿掉落下来。屏幕黑着,石墨没什么心情去管。早上工作群的一些任务和注意事项写清楚之后,他就一直没看手机。可能是没电,又可能是懒得看。
    他已经被目前疯狂的温暖冲散架了、没有别的心情再去应付别人。他只是想,自己有什么可以给舅舅舅妈回报的吗?又或是自己某种程度上,真的配得到他们这么好的照顾吗?
    我又做了什么呢?从高中考到了一个211大学。就算是那届考的最好的,分数其实跟同校的人、根本不够看。从出生起的学习方法、教育资源,注定让他熬了更多的夜、忙了更多的无用功,才跟大城市的人学到一个等级。
    从早上的火车后,就再也没有感受到这么想吐的恶心感了。村里的气味很舒适,即使是泥土也没有人挤人之间的臭味。舅舅舅妈家是亚麻的味道,一股天然植物纤维特有的清淡味。小娟身上是一股晒过的橙子味,又或者说,是陈皮味。
    床很软,比北京的家要软上千倍。腰痛起来了,他没带腰带,也可能是轻视了这个问题。呼吸不畅,喘着粗气,额间全是汗珠。
    所以我呢?钱虽然定期打着,但没有任何存款,甚至还欠他们一笔。反胃感衍生出了一声声干呕,生理性眼泪一阵阵往外攻打。
    他就这样维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像条被丢弃的狗,下巴搁在手肘处,身体越缩越紧。
    台灯昏昏沉沉,主卧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小声讨论声。里面掺杂着一两句的“这不好吧”“你说什么呢”“就这一次”。女人和男人并头坐着,靠着深棕的床头软包板。两张平稳不变的脸上出现了裂缝、出现了疲倦不堪。
    最后那男人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结束了对话,翻身,以一种极低极小的音量回应道,
    “我去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