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训练场建筑的後方。
穿过南区废弃的工厂，乾燥的水泥地。
江晨去到明德中学训练场，不过是为了路过这里。
这天是8月14日，平常的周三。
明德T育学院在夏季末关闭。父亲专门投资给T校的额外滑雪训练场地，在江维发生那件事以後也暂时停止开放了。
墓碑上的照片显示一个b他小两岁的少年。清晰的面孔，明亮澄澈的眼睛。
江维?1991年8月14日-2006年2月28日
将一束白菊花放在墓前，没有多余的话语。
半年前，间接Si於一场雪崩。
他记得自己用火柴点烟，上了一炷香。
走进废弃训练场，拿到了维以前用过的东西。过去好久，还存放在储物柜。
离开时，每次都会经过那里的沙地。
江维笑着看向他：
“这样就能逃离父亲，还有束缚我们的一切，对吧？”
弟弟清秀的面孔，笑起来明媚的脸庞。
於是，这一次，选择路过了那里。
拿钥匙打开T育馆锁上的门，轻轻步入休息室，也是用借来的钥匙开锁。
走出去时，背着装着滑雪用器材的包。江维以前使用的滑雪板，装在里面。
沙地的方向上走着。
无论如何不会有其他人和东西的存在，只是在这里。
以为是个安静的地方，却听见有一个方向传来噪声，不忍心感焦躁和厌烦。
一个衣着很奇异的nV孩子，进入视野范围。
又看见两个离她很近的男的，身材高大。看穿搭，以为是认识的男nV。
那两人正对着她，江晨莫名有些警觉。
但下意识感到“与自己无关”——江晨只想带着江维的东西快点离开。
对那边喧嚣的SaO动先产生的反感，促使他行走的路径远离那三个人。
默默往前走了几步路。
远远地。
h头发的那个走上前，粗暴地一把抓住了nV孩的手臂。
才意识到可能不对。
他原本以为，这不可能的吧——
怎麽会在这里，发生这种事！
扔下包，哐当一声重重撞到沙地上。
可以说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
他记不太清楚她的样貌了；但没忘记那眼中的倔强和不服输。
当时回头看到她那一瞬间的面孔。
记得她的神情，很可Ai。
江晨睁开眼睛，他在轿车的座位上。天已经进入黑夜，云层完全沈下。
视野很模糊，感觉身T正摇摇晃晃，掺杂着贵价车自带的香水味，有点恶心。
闻见从自己身上传来的药水味，鄙夷地皱眉头：
“真恶心。”
口气像在嘲笑。
“晨晨，你醒了？”
视线看见父亲的nVX助理，坐在自己身边。
嗯了一声。
眼下，下巴，手腕，上臂，受伤的地方在睡着的时候被擦了药。父亲的助理，年纪和他妈妈去世的时候差不多大。看她应该一直在照顾自己，江晨倒有些不自在。
面部、关节等处被贴上纱布，指缝被沾了药水的绷带缠绕。刚醒，看来是助理做的。
看向自己的手，活动一下手腕和手指，像在确认眼前缠满布带的手是不是自己的。
“你笑什麽？”江致远在驾驶座上出声。
今天他罕见地，亲自驾车来警局，解决江晨的事。
“什麽也没有。”江晨回答。
“我想知道，今天下午，你去哪了。江晨？”
父亲从後视镜抬眼，直起头看他。
“不是在警车里啊。”
江晨在嘴角笑笑。口气并未变得庄重，也不害怕。
“别开玩笑，问你话。”
江致远说出这句话相当严肃。他是认真的，以父亲的姿态。
“你怎麽会出现在那里？”
“回到事发的地方。”
头摆过另一边。江晨没想解释，没打算讨好，只是盯着窗外。
“今天是他的生日，爸爸。”
面朝车窗边缘，车流疾驰。
夜晚，房间昏暗。齐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依旧残留着白日的惊惶。眼
皮沈重得再也承受不住时，梦境才将她残忍拖入。
梦里，嘈杂的教室。
齐宁站在讲台前，双手攥着琴谱。耳边传来刺耳的笑声——那个男人，曾经是母亲的前夫，也是齐宁的T育老师，正对着全班人冷笑。
“你妈就是个没人要的nV人，你啊，也差不多。”
笑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同学们的眼神一双双盯在她身上。她的脸发烫，喉咙却像被石头堵住，什麽声音也发不出来。
“要是你没有这个妈妈就好了。不对，你也没有爸爸呀，你家一直连个男的都没有。”
一个短发、满脸青春痘的男生指着她大声笑。那是一张，扭曲的笑脸。她记住了他伸出来的舌头——又长又大，像是刻在记忆的深处…
齐宁猛然惊醒。心口怦怦直跳，床单被汗水浸得一片冰凉。
已经是中午了。
客厅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带着油烟和葱姜的香气。她怔了怔，坐起身，望向门外。
是母亲在厨房里。在外她为她遮风挡雨，穿着漏肩的抹x裙也会挺直腰身。周末她难得在家，正弯着腰炒菜。肩背有些佝偻，熟练地拨动着锅铲。
有些朦胧地睁开双眼，r0u着痒痛的眼角。
窗外的北方天空灰蒙蒙的，母亲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齐宁低下头，呼x1有些急促。过去的伤口像旧梦般压在x口，可眼前的饭香，却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林雨涵转头看向她：
“怎麽啦，宁宁？”
齐宁从噩梦中惊醒，彻底哭了出来。
自从那天在南区小巷里遇险以後。
过去两个星期了。这是这个星期的第三次。
“怎麽了？”齐宁母亲十分关切。
她扔下了锅铲，走近齐宁的身旁，压下她的肩，让她坐到餐椅上。
面前摆着两碗番茄蛋花汤。
“妈妈，我没事。”
齐宁带上一个虚弱的微笑，她的面sE苍白。
齐宁夹着筷子，手腕的疼痛跟着清醒一并上来。她盯着自己右手，薄薄的纱布底下，上次受伤部位的青紫正往外漫。
两个星期以来，母亲一直这麽紧张。
不过这是发生那件事情之後的第一次，齐宁第一次在白天和母亲同处。
母亲一直很忙碌。
齐宁想起在南方的时候。过去，也一直这样在南方生活着。
那里的雨，更长，墙面不至於这麽乾。
齐宁此前换过两次学校。每到一个地方，换了口音，连走路的步伐都学着变得利落一点。
可有些东西换不了：她对恶意的敏感，对“男的”这两个字的本能警惕，以及不知从哪儿长出来的、必须回击的冲动。
今年，母亲带着她北上，说这里的资源更好，说新的工作就在这座城。
以後，应该就这样稳定下来了。
一直以来，妈妈为了她的前途奔波着，接连结婚又离婚，每一次都闹得沸沸扬扬。
使她成为全校的笑话，在南方的学校的夹缝生存。
原本深深的不配得感，在搬到西北部这个陌生城市後变成了格格不入。
齐宁记忆里最可怕的是那个音乐学校的T育老师——妈妈的前夫——那段时间成天在课堂上当着所有同学的面羞辱她，似乎在说：“你还有脸在这？”
这是齐宁在过去频繁转学的原因之一。本来，母亲是当时好不容易把自己Ga0进那所音乐学院的。在南方，有着那样顶尖资源的音乐学院不多见。
胃疼的毛病也是那时候落下的。每天上学前都会疼得冒冷汗，但没人关心，甚至有同学说她是装病博同情。
“全身上下都很奇怪的nV生”、“她妈妈靠男人和钱，她靠什麽拿奖项还用说”。
那些恶毒的话语至今还在她的噩梦里回响。
“吃完饭去试一下校服吧。”母亲忽然说道，“开学在即，我得看看尺码合不合身。”
齐宁“嗯”了一声。
她回到房间，抱出那套新校服，蓝白相间的布料还带着洗过的味道。林雨涵跟了进来，亲手帮她抚平衣领，整理肩线。
“挺合身的。”林雨涵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餐桌上的电视开着，林雨涵做饭前换了T育新闻台。吃完饭，正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盯着新闻。
新闻画面转到公开场合
，马路上停着一辆奔驰车，一名身材健硕的男子失控地搬起大石块砸着车头。奔驰车的车主貌似在一旁，不知所措。
画面後，是对事件的简要描述：
“……前游泳冠军因砸车斗殴被判刑，国家队宣布将对其终身禁赛。”
林雨涵看的很认真，这段新闻结束後，很满意地笑了。她注意到齐宁也在看着新闻，说道：
“运动员一旦打架，就完了。宁宁，你要记住，无论做什麽职业，做人千万别冲动。”
她笑得清冷，颇有一种自得其乐的豁达。
一直沈默不语的齐宁，忽然开口：
“那个…这件事是真的吗？”
齐宁不认为这条新闻和自己有任何关系，但却感到自己，莫名有些在意。
“当然是真的。”林雨涵挑眉，“你妈妈可是新闻界的‘nV魔头’，这条新闻就是我团队做的呢。”
“来北上後，也有不少新闻可以做。就是因为这里聚集了全国最顶尖的运动员。在这里，我能更近距离地接触他们，得到第一手的消息和资源。
所以我选择进入T育新闻行业，这机会在这个地方啊，可b在其他地方多得多。”
齐宁只是一惊，难得妈妈会跟自己分享她的事业。话说，妈妈以前做的和T育毫不相关吧。
一瞬间，齐宁心里的许多想法和思考，在脑中划过。是她这个年纪，不会带上的成熟sE彩。
见齐宁久久没有回答她，林雨涵接着说：
“这个人过去是游泳冠军，我还上阵采访过他。几年前，拿了个世界级的冠军吧，在我看来非常非常了不起。你看这样的人，一下子做错了事，就会受到严重的惩罚。他是没有未来了吧，也把自己过去辛辛苦苦积累的东西全砸了。”
林雨涵又补充，暗自唏嘘：“不能说不活该，但确实可惜。”
注意力回到新闻上。
齐宁的头脑很混乱。
齐宁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灰头土脸的运动员，心里一震。
她忽然想起那天的小巷，雨点落在少年的肩上，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还有那件白sE校服。
不知为何，齐宁想到一种可能。
迅速回到卧室，打开电脑。
在浏览器输入噩梦般的关键字，“南区教堂山互殴事件”在过去几天内的报道映入眼帘。
想说怎麽变成“互殴”了，但现实就是如此。
大型媒T网站几乎没有相关讯息，基本概述及讨论集中在个人论坛。
不太费劲搜到网上流传的监控视频。底下有不少评论，齐宁还没空去看。
画面打过厚码，脸完全看不清，但高挑的身材和肩背线条一眼就能认出是个T育生。
——如果都对得上的话，一切都太巧合了。
那天雨水打在白sE校服上的画面猛地浮现，x腔里有种陌生的颤动感，她慌乱咬住下唇，生怕这种想法太荒唐。
可偏偏，就是忍不住。
也许是齐宁特意往那想法发展而来的结果，现实根本没有这回事——可她此时也加不进去，这可能X缠住大脑，惟有这一“眼见”强烈占据她的大脑。
双击鼠标。
那张模糊的身影照片，她一遍遍放大，再放大，几乎快要贴上屏幕。
齐宁放大他身上穿的白sE运动服，两颊一下子爆红，一阵滚烫直达额顶。
呼x1滞住了。
此时眼里只有一个事情，那就是。
竟然。
会是可能她在明天转学去的同一个学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