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洺刚醒来的时候,头脑还有些昏沉,在一片浓郁到几乎要磨出重影的漆黑中偏有若隐若现的光点在眼前跳跃,无形中加重了这种感觉。
他不自然地动了动手脚,发现相抵处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滞意,与此同时整个身体就像泡在一泓温暖的泉水里,不一会就有了朦胧的睡意。
被包裹住身体的绝对完全感让褚洺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随着不断充盈的满足一点一点地垂下。
就在他迷迷糊糊地蜷起身子,又要顺应本能投入香甜的梦里时,整个人忽然就是一激灵。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吧?
只听“咚”的一声,褚洺刚抬起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堵覆盖光滑薄膜的不规则墙壁上,幸而足够的缓冲力度使得痛感不是很明显,这才没有让他闷哼出声。
这是把他带到哪里去了?一片黑暗中幼崽本就滴溜圆的眼睛,因小小的脑袋暂时无法思考明白的问题所带来的冲击,瞪得更大了。
未知的领域和内心的不安让褚洺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左摇右晃地扭动起身体。
随着动作幅度加大,他的视野顺应节奏摇摆的同时,四肢也不时地发生点磕磕碰碰,活像坐起了过山车。
就这么折腾了会儿,褚洺的头脑在一来一回间变得更加晕乎,而所处的方位却没有丝毫偏移。
意识到这一切的瞬间,他喉咙一滚,呼吸也快了几分,事情突然变得离奇诡异起来。
面对这种无法突破的重围,褚洺很快决定另寻他法。
他努力伸直胳膊,一边胡乱向前摸索,一边闭上眼睛,用手按住面前那滑腻的墙壁。
像是在蹬游乐园里的漂流水球又或是在冬天里推着雪球往前滚,褚洺手脚并用地卖力向前一拱。
然而面前那坚挺的障碍依旧纹丝不动,尽管他累得哼哧哼哧,却仍没有任何效果。
感到有些懊恼,褚洺索性放松身体往后靠去,在体力快速消耗带来的疲惫感驱使下,他顺着身后看不真切的膜,再次滑入那刚好漫到胸口的不明液体中。
温暖与舒适兼备的安静环境往往让人昏昏欲睡,在长时间的困顿中,褚洺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但这种感觉并没有完全消除他的不安。
如此被动的处境让他有些焦虑。
褚洺有些郁闷地用关节对着周遭的“围墙”敲敲打打,心神也随着耳边传来的声响轻微震动。
总之,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不服输的小虫崽在内心为自己加油鼓劲,垂着眸子凝神思考起接下来的对策。
可还没等他稍歇片刻重振旗鼓,就感觉依稀有动静从外面传来,这让不知不觉间又迷瞪了一会,差点再次陷入沉睡的小虫崽一下子精神了。
“您别……这绝不……谁爱带……倒是雌父,您不觉……缪了吗?”
“这……情……关于你雌兄……有定论,如今走……步……一切都是……策。”
什么什么难道有情报?
他“家”门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吵,一来一往的好不热闹,没听两句褚洺就忍不住侧过身子,朝困着他的容器边缘好奇地靠去。
“现在……紧……既然关心……这……何不留……自照顾他。”
“伊……冷静……没有回……我必须……”
不对不对还是在吵架。
就是不知为何这些本应对褚洺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奇怪的腔调和发音,一进耳朵就莫名其妙得能听懂其中的玄妙。
八卦?爱听,爱听!
一得知不是加密通话,小虫崽立刻火急火燎地把脸颊贴上那层近在咫尺的壁膜,竖起耳朵偷听起来。
两个陌生的男声,一个冷冽气势大,一个低沉语调慢,褚洺努力甄别,以免弄不混,在心里按发言先后默默给他俩排了个序才乐颠颠地吃起了瓜。
不同于虫蛋里的安逸,两道声音的来源仍在持续交谈,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这不是冷不冷静的问题。”窗前笔直站立着的雌虫1号皱着眉头,毫不掩饰自己对对方提议的抗拒。
话音刚落,他没有停顿地直言道:“如果由我来代为抚育雌兄的孩子,在军务繁忙的当途,我并不能保证有充足的时间来照看他,况且它……”说到此处稍有迟疑。
“我知道,但除你之外,我暂时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端坐在沙发上的雌虫2号语气淡淡的,却也隐约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闻言雌虫1号
的语气加重了些许,他不甘示弱道:“这个时候您竟还是不肯放下……”
他们似乎在为什么争执不休,来回拉扯间却迟迟下不了定论,可惜褚洺隔着层阻物听不真切,像冬天戴了耳罩般朦朦胧胧,只有零星几句可辩其意。
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安渐渐从只言片语的争论中散去,他的心也更安定了些。
一个人独自待在牢不可破的封闭空间,就好比是被囚禁了一样,这对褚洺来说,初开始还是有点怕怕的。
但现在适应了黑暗倒也觉得适从,特别是终于听到除他以外的声音。
褚洺乖乖蜷起手脚,歪着脑袋打了个哈欠,难得停止闹腾安静了小会。
“您拦不了我,去不去这件事也需要遵从……关于这次任务部署我一定会参加,而雌兄的事我也会……至于那颗……”
这句话难得清晰,准确捕捉到“去”的字眼的小虫崽,火速收回差点被转移的注意力,终于想起了他一开始的目的。
褚洺虚虚地握紧了小拳头,瞬间重燃斗志。
绝不能放弃!
他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不知何时迸发出一道无比坚定的光,恨不得就此射穿那层阻隔他行动的顽固壁膜,然后麻溜地冲出去把外面的新鲜空气呼吸个够。
要阳光!要自由!一想到这些美好的事物,刚刚还有些打盹的小虫崽浑身都是干劲。
无人看见的角落,褚洺一张小脸肉眼可见得严肃了起来。
下一秒,他举起拳向着那层看不清的黑色迅猛出击。
“咯吱……咯吱……”
“咔——”
在他不懈的努力下,坚硬的外壁也顺着受力的部分龟裂开来,眼前终于透出一丝光来,被照亮额角的褚洺激动得浑身都发抖。
检测到蛋的形态发生变化,覆着虫蛋的保温罩闪动几下后化作光点消失,快得褚洺只能看到残影。
他匍匐着继续前进,刚试着探出个脑袋就被铺面而来的冷气冻得打了个哆嗦。
好在新生的身体又软又有弹性,褚洺没往前爬几步便像没骨头的小猫一样轻轻松松从裂隙里滑了出来,湿黏黏的一小只和久违的外界切切实实来了个拥抱。
等身体也顺利出来后,褚洺迫不及待地抬起眼。
室内的照明灯不偏不倚地笼罩着每个角落,眼前像隔了层薄纱般雾蒙蒙一片,并不显得干涩,他眨眨眼睛,非但不觉得刺眼反而适应良好。
但以防久未见光损伤视力,褚洺还是谨慎地眯起眸子。
许是心中急切,还没等能彻底看清东西,他就开始好奇地东张西望起来。
嗯……一个宽敞的大房间,还有两个模糊的人影,现状好像有点奇怪?
褚洺下意识摸摸下巴,入手的肌肤娇嫩柔软让他没忍住多摸了几下,摸着摸着突然就这么发现了玄机。
他低下头去,看着那白皙的小身体,又转手碰了碰自己现在q弹的婴儿牌手臂。
皮肤滑溜溜的,也不知是刚刚辛勤“劳动”出的汗水还是蛋里那层黏糊糊的液体,褚洺不禁陷入了沉思。
顶着一脸被雷劈了的石化表情,他把两只小虫爪合在一起动了动,又攥成小拳头相互碰了碰,才从温热的触感中惊奇地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是他的手没错,整个儿都变小了!
我这是出生了……还是卵生?没预料到从隔绝一切的空间里出来,再次重见阳光会是这种场面,褚洺迷茫地睁着眼睛,从破掉的蛋壳处移开眼睛。
许是经历太魔幻,过多疑问一次涌上心头,他整只小虫一时之间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而发生在此处的微小声音却意外地并没有引起房间里另外两虫的关注,他们依旧一坐一站,面对面交谈,动作幅度不大,气氛倒是有些剑拔穹张。
观察到那两个存在暂时对他没有威胁后,褚洺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要解决的现状身上。
勉强接受穿越成一颗蛋的事实后,小虫崽旋即观察起周边的环境来。
现在似乎是在一个摇篮里,每动一下都晃晃悠悠的,他试探地用小手摸了摸身后的一块大垫子,充实的触感让他终于快活地呼出一口气。
不得不说重获自由的感觉真好,要不是脚还被困着,重心不稳站不起来,褚洺都想原地转个圈再摇摇摆摆跳个舞。
“咔吱吱——”
还差一点了!褚洺继续卖力往前爬,可就在他踩着蛋壳刚想把自己从蛋里面完全剥出
去的时候,耳边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这么大的动静很快吸引了两个雌虫的注意,他们同时调转视线,看见碎裂的蛋壳后又把目光移向坐在乳白色掩体里的一只小小虫崽。
看着不远处那道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的小身影,年长的雌虫不禁拧起了眉,眸里闪过一瞬惊讶。
按正常规律,虫蛋自产出到现在其实还未到足月破壳的时间。
就像人类的胎动一样,闷在蛋里的小虫崽要是活泼的性格,偶尔也会在蛋里活动活动身子骨。
而小雌虫比较皮实,生长过程难免有磕磕碰碰,大家从小都是这么过来的,况且在辅助虫蛋破壳的保温设施和安全防护等功能共同运作的专用仪器的护卫下,根本不会有任何差池,所以对此他们少有留意。
但这颗蛋破壳的动静不免太大了些。
完全不知别虫心中所想,现在的褚洺还在勇敢地和坏蛋壳较量。
他埋头苦干,又是踢腿又是把蛋壳往摇篮边边撞,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想起来抬手擦汗。
这时站立着的冷面雌虫动作迅猛地转过身去,猝不及防就和他一双蒙着水雾的懵懂大眼睛直直对上。
短暂停顿后,伊戈茨没有移开视线,他略带思索地看着虫崽忙前忙后,神色冷淡,面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
在他们略显怔愣的目光中,褚洺只觉脸颊……不,正在努力爬行的小虫整只都变得白里透红。
脚、脚怎么被卡住了,褚洺隔空乱蹬了几下没用,小脸上的热意更浓了。
感觉到视线依旧不依不饶地打在身上,特别是那个黑头发的眼睛一直紧跟着他的动作,褚洺他顿时如芒在背,整只小虫都僵住。
他好一会才掩耳盗铃地背过身子,强装镇定地用胖乎乎的小手把那两块绊着他的顽固蛋壳费劲掰碎,又悄咪咪地拿开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