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指向下午一点三十五分。
已经过了预计的时间,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色沉郁,没有晴朗的迹象。
手里的终端闪烁了几下,来的却并不是徐冰的通讯,而是一份由白塔系统派发的援助指令,发送点就在不远处的机控平台。
看来确实发生了什么。
韩胥宁合上终端的页面,起身向候机室外走去。
踏上白塔顶层的台阶,只感觉湿漉漉的空气迎面扑来。
铅云笼罩的世界里悬坠的不只有水汽,还混杂着不安的情绪。
“去他妈的紧急迫降!”暴躁的男人对旁边的瘦高青年吼叫着,紧急联络的听筒被重重砸到地上,“这外面什么天气他们没长眼啊,是他们不要命,还是我们不要命?”
“不愧是大人物啊?一天一个主意,简直是在拿我们领航员的性命开玩笑!”
那位担任接线员的向导在自家队长震怒的发言下瑟瑟发抖,他没有直言劝解的办法,只能暗自借助视觉的错位,继续维持着求援信号的输送。
“抱歉,久等了。”
韩胥宁走了过来,拍了拍瘦高青年的肩膀示意道。
“你是谁?”
看到陌生来客进入机控平台的主控室,领航员队长显得格外戒备。
“这位是来帮助协调的高级向导。”怯生生的接线员介绍道。
韩胥宁出示了自己的工牌。
领航员的队长也反应过来了。
“你按了紧急救援?!你……”他上前拨开遮挡物,自然也看到了话筒之下、不断闪烁的绿色通讯键。
“很抱歉,队长……这已经不是我们可以摆平的境况了,我们必须做出决断!”
“要你这么多事了吗?!你他妈也搁这乱……”
韩胥宁上前把垂落的听筒挂回原位,动作将两人的视线引导至自己这边。
“我想,能被分配前来也是因为我所在位置离得最近。”韩胥宁平静地说道,“我原本是要来接人的,执行小队预定在今天中午乘直升机回白塔,我的搭档还在上面。”
这样一来,话语的重心便从争执转移到了事件本身上。
“上面?哈,好啊,真好……就是你的搭档参与了这种狗屁决定?”受到了无端的命令、同时又被下属忤逆的领航员队长,将两份怒火朝向了韩胥宁,
“决定?怎么了吗?”
“你还问怎么了?”队长怒极反笑,“他们要迫降!!他们以为这会是早上那种晴朗无畴的天气吗?”
“确实不是适合的气象。”韩胥宁点头承认道。
“不适合?呵,这种雨云是酸雨的标志,知道吗?酸雨!!这种的气象条件下迫降,不仅直升机机体、内部器械,甚至运输的物资都会受到侵蚀。该死,他们应该做得是返航!”
“最混账的是他们一旦要求降落,领航员就必须出发接引!该死的狗屁章程!这种天气,东西都保不住不要说人了,当我们飞行士的视力和羽翼是消耗品吗?!”
在这位领航员队长表述的过程中,韩胥宁看到许多主观的记忆正向上漂浮出来,队长斥责的不完全是事件本身,而是这种极端情境下,外行领导内行的强权与混乱。看来他曾经在强权驱使下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并且承担了不应当的责任。
“……嗯。”韩胥宁思索着,看着情绪的烟雾变得越发浓稠和具体。
看来是不太愉快的回忆啊。
韩胥宁看到了桌面上的杯子,便将杯子移到了视觉中心,手指在杯子的边缘上轻轻点着,水开始的波纹以规律的节奏荡漾。
“执行小队是白塔的招牌,任务达成率在全国都排得上榜,我认为他们并非是无缘无故地提出了这样的想法。”
环形的水波在杯中下沉,人的情绪也在环状的波动中被收束。
“请回忆一下,他们的原话是什么?”韩胥宁着手介入情绪场。
“直升机将进行迫降。请做好地面准备工作。”旁边的向导见缝插针地补充道,“不过后来通讯断了,目前也联系不上,我们无法进行后续的准备。”
“那么,我更倾向于他们确实已经做出了方案。”韩胥宁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那又怎样?!”领航员队长的情绪有所收敛,但仍不愿接受这种说法,“地面准备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句话,这要我们怎么办?这样的条件领航员根本飞不起来啊!”
“怎样的条件可以?”
“至少不能是侵蚀环境,哪怕有风、可见度低都还可以一试……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愤怒蒙蔽了理智,而指责阻碍了积极的思考。
韩胥宁观察着现状,努力将情绪引导到正确的方向。
“目前存在转变气象的技术条件吗?”
“地面很难做到,因为大气循环在上空,临时准备止雨弹时间会不够,直升机不返航在雨雾中也坚持不了很久。地面的除雾剂最高只能到100m。”接线员向导回答道。
“我们领航员队伍中最好的飞行成绩是8000m,”领航员队长看了眼外面的天气,“但这样的气象条件,我又凭什么要让我的队员顶着去冒这种没必要的风险。”
讨论陷入了僵局,与此同时稀稀落落的雨声也逐渐在外面响起。
雨开始下了。
现在的问题,一是通讯断联,无法确认直升机情况,也就无法确认地面机控平台的后续准备方向。
二是队长自身的情绪状态似乎也在不稳定地浮动。
留给讨论的时间已经不多。
韩胥宁在白塔处理的都是些相对平和的事件,很少有这种激变的冲突与急需解决的事态变化交织在一起的情况。这让他意外之余,也有一些跃跃欲试。
先假设看看,保证思路能够进行下去吧。
“那么让我们转换一下思路,如果有转换气象的技术,直升机方是否有在上空转变气象的可能?”
这样假设过于大胆,让领航员队长和接线员向导都吃了一惊。
在他们看来,直升机方是被救援的对象,在对方发出信息后,侧重点自然也就更多聚焦在了地面工作的引导与配合上,却唯独遗漏了他们作为精锐小队于极端环境下的变通能力。
“……理论上是有的!”接线员向导像是想到了什么,“每个直升机上都具备中和极端天气的稳定剂,可以在确保无法返航或着陆的条件下创造条件。之前也确实有过在海面上急速冷冻出平面的案例。”
“那么是否可以通过投掷或者无人机操控的方式,在直升机的下落途径上进行中和?”韩胥宁顺着思路问道。
“不行,器械会失灵,如果真的需要转变气象,药剂的喷洒就需要严格控制路径。”队长还是出言否决了这种可能。
也就是说方案其实是可行的,只不过在操作方面需要更为灵活应变的控制手段……
韩胥宁思考两秒,向外迈出一步。
“那么请立即通知周围人群疏散到合适的位置。”
“不,请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眼前的两人显然没能跟上韩胥宁的思路。
“他们的方案已经开始执行。”
“等会会有哨兵带着中和剂下落,开辟出供直升机降落的气象条件。”
条缕简明的判断让两人直接愣在原地——通讯失联,极端恶劣的天气,原来还能有这种解决办法吗?
“在酸雨中?不可能的。”队长震惊之余收敛了表情,“我刚才说的那些你是都没有听见吗?太冒险了!”
“即便是做了准备,穿上防护服,甚至用防腐蚀图层覆盖体表也绝不可能,这可是从万米外的高空!这样的距离,无论怎么小心都不可能毫发无伤……”
“因为他们是白塔的执行小队,他们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韩胥宁看着因为震惊而无法行动的两人进而解释道。
“……如果不计较人员伤亡情况的话,总是有办法的。”
“最坏的打算是人海战术,直升机最大承载数是八人,也就是接力赛,尽管很难避免伤亡情况,但只要降落前完成气象的转圜就来得及。”
“当然,如果情况好的话……”韩胥宁其实还想到了一种可能,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解释了,重要的是让所有人行动起来。
“不,没什么。”他藏下话锋,着手后续的准备工作,“地面可以准备好同类型的中和剂和医疗队伍吗?”
“我这就去联系!”
一切应对准备就绪,布控和调度的器械与人员也都全部到位。
“现在情况怎么样,他们是阶段式下降吗?”韩胥宁看着屏幕上的观测数据,问向旁边的操作员。
“暂时无法得出结论。直升机停在了固定的位置。有人下来了!”
“人数一人,目前情况正常,”操作员观测着画面与数值,但是他很快便惊呼起来,“……怎么回事,下落距离已经超过了一千米……这已经超过了接力下落的
极限数值!这不是阶段式下降!!”
“下落距离还在增加,一千三百米,直升机没有增援迹象!”
“难道他们真的只派遣了一个人?!”
“他们果然用了更冒险的做法。”韩胥宁虽然这样说,语气却轻松了下来。
他之前的猜想成真了。
一个人意味着,不用依靠人员的牺牲来实现安全到达的条件,有人可以做到八个人才能够做完的事。虽然说对于行动的要求也会更高——
韩胥宁盯着屏幕中阴郁云层那端急速降落的身形,解释道。
“一人先行降落的思路,是在雨幕到达体表之前找到安全的位置,通过连续运动来避免环境侵蚀。”
“您是说,依靠在下落过程中不断地转变方位,来避免被雨淋到吗?虽然并非不可能,但这太靠近理论极限了……”
确实很困难。
比起人海战术的接力,这个方法对个人体质与判断的要求极高。更长的下落距离,意味着失去了容错的空间。
这样绵密的酸性雨幕,每一丝的雨柱都相当于障碍,时机只有高低起落的一瞬。如果没有足够迅捷的速度,足够准确的判断与控制,又怎么能在空中创造出适合借力的落脚点。
这是一场豪赌。
一个、下一个,经过无数次瞬息的操作,在这数万米的距离中开拓出一条坦途。
“来了。”
稀薄的高空传来了急速下坠的意志。
阴沉的铅云破开了一个洞,金色的光中正而笔直的穿透下来。一只金色猎犬的身形在倾盆大雨中俯身直冲下来,个体在这广袤的天地,尤其是这样极端的气象中,显得格外渺小与单薄。但是那份意念,那份经由行动而构建起的率直却坚定地传递过来。
猎犬似乎是沿着某个中轴线螺旋式地闪避,为了在没有引导的前提下维持坐标的稳定。迅捷的动作和节律所呈现出的周期性,才让它的形体看上去像是笔直地在坠落一般。或许会让人联想起神话里脚踩祥云的瑞兽,然而如今并非是那种钟鼓齐鸣的环境,更为锐利和险峻的、分秒必争的场合。
下坠、下坠、下坠,越来越近。
金色的身形犹如一道猎空的闪电,绽开在视野。但比起雷声的空洞而震慑的巨响,这道闪电无声却有力,它所昭示的希望一扫此前让人静寂和绝望的氛围。
猎犬周围形成了伞蓬一样扩散的弧形,中和剂顺利地沿路喷洒,向上形成对抗的云雾。那些已然经过的位置,那些沉郁而笨重的色彩正在逐渐转换。
那是闪电,是流星,也是雨幕与晴空的分界。
“以现在的时速,到达地面还有多久?”韩胥宁问道。
“72……不,是68秒。”
“近地面还有可以作为道标的工具吗?”
“以当前能见度,三公里内可以考虑激光。”
“视觉不行,即时演算的负担已经很重了,会分散注意的。”
“音波,能做到吗?”韩胥宁在显示屏中央画出一个圆圈,“用声音界定一个确定的范围,信息尽可能明确简单。”
降落前的那段距离最危险,也最容易出错。因为地面近在咫尺,所以心态上也容易松懈,得为他减少在空中固定方位而做的计算量。只要明确音波的发射在圆心位置,声音就会是均匀的,这样把腾出的精力用于闪避就会容易的多。
“仪器已经布设完毕,频段15000hz可以吗?”
“再调高一点,50000hz内都可以。”
15000hz是普通人和向导也能听见的频段,哨兵的五感要更敏锐,在听觉方面甚至可以达到精神体原型的程度,考虑到现场调度和可控,理应让围观者和工作人员排除出机械音的影响范围。韩胥宁做出了指示,操作员也快速跟进。
“43000hz了。”
身影已经临近可见。
人群有了些许的躁动,韩胥宁闭上眼,稳定住所有人的情绪,让所有视线和情绪都聚焦在即将到达的兽型上。
——它到达了。
金色的猎犬矫健地落了地。
巨大的气浪向上掀起,积水被瞬间汽化,淡淡的白雾在半空散开。
它左右甩开多余的水汽,身子向前踏了一番,仰高颈项发出一声低喝。那伏低的两只前腿化生成按于地面的手掌,金色皮毛像翻新的草皮逐层向后褪去,露出人体光洁有力的躯干和弓起的腰身,特制的防护服也在这一
过程中从隐身的隔层中显影而出。最终一个单膝跪地的人形。
伴随着化形的褪去,一切尘埃落定。
白塔的停机坪上响起了欢呼声与喝彩,人们纷纷为这个率先而行的英雄送上掌声。
青年站立起来,反手把透明兜帽掀开,甩了甩头,柔软的金色短发撒了出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向韩胥宁的方向走来。
“我回来了,胥宁。”
徐冰扬起笑容,光线在那琥珀的眼眸上闪现着辉光。
雨云退散,他身后是万里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