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jj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亲爱的狗 > 1 苟攻
“新年快乐!亲爱的,祝我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宝贝,汪!”
    这是他们登记结婚的第三个新春,也是单书行被彻底囚禁的第五年。
    彻底囚禁的意思是,他依旧是自然属性的人,但不再具有社会属性。出门变成放风,社交仅限苟鸣钟。
    他被苟鸣钟一鞭子一软语,不见天日地狠心打破了,他变成苟鸣钟床上的附属物,山间别墅的神秘情人,和偶尔游戏时叫苟鸣钟主人的狗。
    精致的昂贵餐盘从中间开裂,餐桌主位的苟鸣钟还没说些什么,另一边唯一的客人就扑通一声,连带桌布摔倒在地。
    一地狼藉,毁掉跨年宴,和宴会主人的好心情。
    “你又搞混了,亲爱的,”苟鸣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他看起来比地上的“狗”高大强壮太多,他的话冷淡无情,
    “狗不会讲话,人不能乱叫。”
    胆小的“狗”产生应激反应,瑟瑟缩缩地蜷在桌角。
    “对不起,呜我错了,别罚我,求求你…”
    没一会,悠扬舒缓的曲调渗入呜呜咽咽好听的求饶声。如果其他人有机会目睹这场面,一定会惊异于爬伏地板的这位先生嗓音的违和。叫的太过甜腻,虚假的快乐,真实的伤痛,违背成年男性的自然音色。
    “吵,自己堵上。”轻飘飘的命令砸在他身上产生巨大反应,他抖着大张的双腿,伸长胳膊把好不容易勾到的东西塞进嘴里,鼓鼓囊囊的,发不出声音。
    当然,如果真有第三人在场,他肯定会善良地成为非法控制人身自由案的目击证人。
    可惜这样的好运从未落在地上这位先生的背上。他颤抖的脊背落满恐惧、悲伤和无望。在生理快感的一波波冲击下,他的内心如沙漠般荒凉,几张嘴却被调教得泪如泉涌。
    “留这么多水,太爽了?”
    滴落地板的泪水澄澈纯粹,疼痛,快乐,委屈,悲伤?那里面什么情绪都不包含,真像水一样单调无味。
    他没有朋友,没有事业,甚至没有远亲投奔。他没有属于自己的任何通讯账号或地址,联系不到曾经的熟人和虚拟网络上随便一个好心的陌生人。他无法自救,也没人帮他报警。
    他在别墅以外的社会上好像已经被悄无声息地遗忘。
    他死了,只活在原地,苟鸣钟的圈禁之地。
    十小时后,一位拿钱办事的私人医生被专车专送进山间别墅。
    “不完全善良”医生:“外伤问题不大。只是…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可能会有抑郁倾向,建议请个心理或精神科医生来看看。”
    “心狠手黑”苟总:“精神科?我知道了。辛苦医生。”
    第二天,签过保密协议的精神科医生被客气地请进别墅二楼,却被任性无礼的笼中主人叫骂着拒之门外。最后连患者的面都没见到,医生无功而返,含泪拿走一半的出诊费。
    医生捏着厚度不菲的红包,内心无比遗憾。精神治疗周期很长,若能继续诊疗,必定是一笔高昂的外快。
    一周后,声称自己没病的人还是在相同的别墅里,久久失眠的凌晨浴室中尝试自残。
    鲜血被水流冲淡,很快又被“惊醒”过来的人统统冲刷进下水道,成功“毁尸灭迹”。
    任何伤口都躲不过苟鸣钟的眼睛。无处不在的摄像探头都是他的伥鬼,以智能管家为最。
    智能管家:“视频截取时间,今日凌晨四点五十到五十六分,共计六分钟。”
    证据确凿,视频里的人却还故作轻松地狡辩。先求饶都忘记了。不过想想也是,他坚决不认错,还轮不到求饶。
    他跟医生讲话,在布满监控探头的视频问诊里,像个自认没病的正常人,
    “我没事,就是有点没力气。我年轻体健,养几天就好了。我心理好的很,怎么可能有精神疾病?抑郁?那更不可能了。”
    “你放心,我不可能去死,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去死。”
    少量失血会让人体乏无力。据统计,当代年轻人的抑郁确诊率很高,抑郁焦虑等情绪障碍占据精神疾病的首位。
    他的话不能让人信服,线上医生持观察态度,苟鸣钟也不信,但更不愿意相信原本好好的被自己养了五年的人会出现精神疾病。这就好像对苟鸣钟当面破口大骂“你有精神病”一样。
    苟鸣钟犹豫了,疑似病患又太过抗拒,所以精神科问诊的事项就这么搁置了两周,14天。
    期间苟鸣钟一如往常,

该玩的照常玩,欺负人的点子一点都没落下。除了开头半天,稍微纠结犹豫过,后来就完全没照顾过这位潜在患者的心理状态。
    所以两周后,哭得眼睛通红,嗓子也哑了的人,第一次在看起来还挺周全的计划指导下,成功躲避掉明面上的摄像头,蜷缩在某个角落里,和苟鸣钟一墙之隔的位置上,用偷藏的简陋工具,实施自杀。
    但很快警报声起。
    这次“血腥”事件让苟鸣钟在病床前发了好大一通火。比之前施加任何一次惩罚时都难以自控。他对着卧床之人破口大骂,拉扯着他新换的睡衣,挤压他狰狞的伤口,成股的血流混入汹涌的泪水,很快就把半管袖筒染得血红斑驳。
    血腥气骤然升腾在两人之间,像是误入凶案现场。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用刀…别再弄我了,好疼…”
    这是苟鸣钟第一次意识到他跟“狗”话语不通。
    他先用训狗的方式发火,质问和惩戒,又用久违的温和的方式抚慰,诱导和劝说。但他像是被看透了本质,除了模式化的旧三套,认错,喊疼,哭泣,他一无所获。
    法律光辉也有未能照耀的囚笼。年轻的男人曾在爱情的旋涡中让渡过太多私人权益,即使他被玩死了,也不会有比苟鸣钟更合法更有立场的人替他申冤。
    最后还是受害者的苦苦求饶把他从恶魔的怒火中又“救”了一回。
    再后来,这样的自杀行为被实施了更多次,手法众多,各式各样,从遮掩否认到无所不用其极,他越来越明目张胆,图穷匕见。
    他的精神状况也显露出被打破后反复无常,脆弱崩溃的另一极端。
    但在苟鸣钟的强势铁腕之下,这场维持三十天之久的自杀与反自杀围剿战,统统未遂。
    没办法,在这座牢笼里,只有自杀者孤军奋战,以苟鸣钟为首的“反叛军”阵容强大,而意志不坚定的叛徒和卑躬屈膝的奸细实在太多,一茬茬地杀不完。
    要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呢,万恶的资本主义,总有勤劳的打工人愿意高薪加班。随时待命的医疗团队和全天二十四小时的严密监控,总能把人给救回来。
    但是,取得阶段性、但压倒性胜利的苟鸣钟却没时间狂欢庆祝。
    抑郁防治领域的头号权威专家很难请到,总有些东西是钱和权也不能一下子买来的。所以,各方面托人请人两天后,权威专家上门问了诊,开了药,制定初步方案,并在最后嘱咐苟鸣钟:
    “自杀念头在病人脑袋里,他自己也控制不住,只能家属要多加注意了。”
    嘴里重复医生的话,视线划向无垠的天边、移动的地平线,苟鸣钟顿悟,自己或许永远都不可能掌控他的身心自由。
    思想游离规则之外,它不会被任何武器捕获,它不归属于我。现在也不受控于他自己,他病了。
    送走医生后,苟鸣钟枯坐良久。
    “你病了,控制不住自己,不是故意惹我生气的,对不对?”
    “对,对,我吃药,乖乖吃药…”他被干涩的药片糊住嗓子,温水呛在喉管里,酸疼和苦意揉皱他虚白的脸。
    苟鸣钟想按医嘱温和照料,但他满脑子都挤不出来曾经当爱人时的习惯。才几年,他已经习惯面对跪趴的狗,而非虚弱的人。
    “狗”比人听话,懂事,乖顺,还省心。他会在挨打之后忍着疼,摇着尾巴假装开心地讨好主人,“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狗狗不会惹主人生气。”
    苟鸣钟沉默了。最后选择用专家的话替病人向自己服软。人不能再打了,再打容易死掉。
    互相又折磨了两年。
    山间别墅每日要来来走走很多人。医生说,病人需要社交,需要阳光。七年前苟鸣钟亲自铸造的牢笼被他一根根折断、拆毁。
    既然拿人当宠物养,当玩意玩,当狗训,就不要爱上他。人爱上狗,还非要那一条,非要跟狗终老,多么可笑。
    自作自受,说得就是这种。
    他们都不再年轻,不再有那么多新奇想法等着实现。这个年纪,开始偶尔回忆过去,比如七年前还是平等、正常情侣的样子,也开始珍惜眼前人,怀念青春、美好、细水长流的温馨日常。
    突然楼上宴会传来警报声。轻快的乐曲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混乱的脚步,嘈杂的人群和夹杂其间的歇斯底里。
    聚会中断,被“出场费”邀请来的“新朋友们”纷纷下楼,没人说些什么,但一张张受惊、扫兴或是鄙夷的神情比言语更加直白

、刺目。
    苟鸣钟处理这样的突发状况太多次。他不得不中断线上会议,通知安保疏散人群离场,然后避开人流坐上另一侧的紧急电梯,快速赶到蜷缩长桌底下不肯出来的人身边。
    柔软的桌垫上七零八落几只破损的特质防碎杯,五颜六色的液体撒了一桌,正在滴滴答答地流进浅色地毯里。苟鸣钟大眼一扫没有红色。
    他又发病了。他有时候会健忘,忘记发病时自己的歇斯底里和忧郁悲伤,就像极端相反的两个人。
    忽而破口大骂,忽而卑微哀求,
    “你就是个变态,疯子,精神病,你根本不爱我,滚,我要离开你,永远也不想见到你…”
    医生说,躁狂是用药的副作用。药物威力十足,可以让他的爱人讲出尖刀一样残忍的话。苟鸣钟捂住眼睛,站在那人对面,十分忍耐地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求你了,你放过我,不要打我,我好痛,我害怕,怕黑,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这里好大,只有我一个人,都是我的错,原谅我,我改,求你…”
    他又在求我了,苟鸣钟有些麻木地开口。
    “求我什么?”
    “爱我,不要离开我。”说完已涕泗横泪。
    苟鸣钟温柔拥抱,又把他脸上的各种液体很仔细地用纸擦掉,用温水洗净。嘴里说着陈词滥调——熟悉的安慰之词。思绪早已飘散:
    好像,恨我、祈求我的时候都没有求爱我时哭的这么厉害。我到底做了什么?明晃晃的爱意视作不见,非把人折腾病了、毁了才开始悔过。
    苟鸣钟用指腹擦掉他新渗出的泪水,这回的眼泪是苦的,不快乐的。这么大岁数还整日哭的像个孩子,哪有这么多泪水可留呢。
    想着想着,苟鸣钟又把一旁倒好的温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怀里人。等他慢慢止住眼泪。
    人群被车送走,别墅恢复安静。
    苟鸣钟把自己流不出泪的眼睛抵在他瘦弱的胸口,告诉他第七百五十二遍,“苟鸣钟冷心冷肺”。
    又在对方因听见他名字而反射性畏惧的肢体抖动中,哄道,“恨我,别讨厌自己。”
    最后他说了很多遍,“我爱你,书行”,终于把人哄睡着了。
    晚安前,苟鸣钟将他的今日表现详细讲给医生。哦对了,他雇了一个会诊团,服务良好,可以精细到每日倾听并跟进病情的那种。
    “晚安,亲爱的。”
    无人回应。
    正值春夏交接,气候宜人,凉风习习。在这样好的良夜,苟鸣钟独自醒着,开始品尝报应一般漫长的孤军奋战的恐慌和孤单。
    这是他应得的。
    只能依赖施暴者良心和爱苟活的人,不比他更苦,更无助吗?
    所以啊,苟鸣钟想,这是我应得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