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jj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亲爱的狗 > 4
很多年起,苟鸣钟的日常保健项目里就一直包含心理医生,每月一次的心理健康咨询。但苟鸣钟不爱向陌生人倾诉心事,他很自负地认为自己心理健康,不需要心理咨询。
    直到那人开始自残的半年前。两人同床共枕,没人比苟鸣钟更早发觉他的异常,苟鸣钟为他的种种转变而感到疑惑,还有一丝担忧,起初是怀抱着求知心态,他首次敲响了心理咨询室的房门。
    聊的却都是别人。
    苟鸣钟:“我从没见过他哭这么多次。”
    心理咨询师:“一般来说,正常男性不会时常流泪。或许您可以跟我讲讲,他身上发生过哪些事,让他表现得如此伤心?”
    苟鸣钟花钱聊天并不打算跟着别人的思路走。他沉浸在过去,继续剖析自我,
    “开始我觉得新奇,会兴奋,故意说些混账话去招惹他。后来觉得烦,总是哭,黏腻腻的,屁大点事都哭,哭得我憋闷。再后来,我才缓慢意识到,我爱他,一点都不想看见他留泪。开始害怕见他,躲着他,把他关在门外,因为会心痛。”
    仿佛重回过去的那段日子,苟鸣钟闭了闭酸胀的双眼,自我批判道,
    “像个懦夫。”
    心理咨询师微微侧身,温柔倾听,“你伤害他了吗?”
    苟鸣钟将视线死死盯住桌面上的那束绿色洋桔梗。多么春天又清新的花束啊,只是他的目光停留在花瓣中央的蕊芯处,那里很深,像个黑洞一样照不见光。
    偏爱凝视深渊的人,或许早已被黑暗侵蚀。没有停顿太久,换上另一种深沉可怖的语气,苟鸣钟讲述道,
    “我终于打破他后,他就像新生的脆弱婴儿,很多东西都能伤到他,他好像变成了我的孩子,黏着我,依赖我,还会畏惧,怕我生气,怕我罚他,怕我不理他...”
    心理咨询师敏锐察觉话中异常,如果所言属实,面前来访者的行为或许已经严重伤害到“他”的安危。她悄然按下椅背下方的某个按钮,没引起深陷回忆中人的多余注意。
    苟鸣钟露出一个像是惭愧但更残忍的笑,继续坦白,
    “但我是新手爸爸,总会不小心伤到或置他于危险境地。”
    那语气就好像一位大意父亲不小心让儿子摔倒在草坪上,看着没摔破皮的孩子哇哇大哭,他拉起儿子,无奈地耸了耸肩。
    心理咨询师语气很轻地追问:“他这种状态持续很久吗?”
    苟鸣钟思考:“没多久,大概就一周吧,那一周我刚好在度假,有时间每天陪他。”
    他特意请了年假,“新生儿”总是需要更多的陪伴和照料。
    苟鸣钟摇了摇头,
    “第一次感到后悔是在他不知多少次被我弄哭之后。”
    苟鸣钟喝水,捻干指腹处的水渍。
    “他越来越瘦,有一次摄像时突然发觉他两颊凹陷严重,有点瘦脱相了。身上的皮肤变得干燥,嘴唇总爱干裂,可能是哭多了缺水?”
    “但有一次他被我招的很伤心。意外地,没发出声音,等我意识到太过安静时,就见他默默流泪,长长的泪水顺着凹凸不平的脸颊蜿蜒而下。哭的很安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双眼睛里我看到绝望,绝望到麻木的寂静。”
    脑海里浮现那双轻微凹陷的眼眶,布满阴暗的深红血丝,像座干涸了一半的河床。
    “泪水越来越少,我才开始害怕,怕他死,更怕他眼里没我,看不见我,不再…”不再爱我。
    “很可笑吧!我用生理本能牵制他,操控他时,他跟我谈爱谈喜欢时,我觉得自己不需要。等他变成这副样子,都不像个人了,我偏要他爱我。”
    心理咨询师强忍心中惊悚之意,面对一位情绪失控的成年男性,她本能感到害怕,更不敢轻举妄动,以免刺激到“病人”或“犯罪嫌疑人”。
    幸好苟鸣钟及时控制住自己,深呼吸几次后,坐回椅子上继续陈述,
    “我感到孤独,他越来越像只没有灵魂的躯壳。”
    “我甚至去做了基因检测,就算有同卵双胞胎兄弟,基因、指纹、虹膜都不会错,明明就是他,但我总觉得,他快消失了。要被什么子虚乌有乱身怪力的玄学之事窍取走灵魂。”
    “叮铃—”悦耳的铃声响起,提醒两位本次咨询时长即将结束。
    苟鸣钟环视房间,目视受惊不小的心理咨询师,态度很温和地说,
    “感谢您的倾听。”
    心理咨询师迅速反应过来,还没说出安抚对方

的职业话术,就听苟鸣钟用洞悉一切的语气,对自己说,
    “本次咨询我没同意录音,请你及时删掉。我简单了解过作为心理咨询师的伦理规范,你有义务报警,来阻止可能发生的人身伤害。”
    “我尊重您的职业。但也请你不要多此一举,这些都是过去的故事了。另外,我的律师会处理好后续任何可能发生的不必要事件。”
    苟鸣钟走出门外。春天到了,街道两旁绿意盎然,天空中的如丝细雨轻飘飘地落在发顶、衣袖和鞋面。
    苟鸣钟抛下司机和律师,拨打一通隐藏信息的神秘电话,
    “我可能会停止游戏,找群靠谱的人制定修复方案,当做备案吧。”
    “明白。但修复比打破要难很多,并且效果不一定理想。”
    “你尽全力,其他不用担心。”
    苟鸣钟放下手机,又拨打了另一通号码早已烂熟于心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快接听,惊喜与疑惧交织,极轻的一声,
    “喂?”尾音还发着颤。
    “我想你了,你来接我吧。”
    扑通一声,那边像是被吓坏了。间隔好几秒才带着哭腔向苟鸣钟保证,“我没跑,没离开房间,我今天很乖,我是主人最乖的狗狗…”
    呜呜咽咽的可怜话持续很久,那些一字一句曾由苟鸣钟亲自教给对方的话,把苟鸣钟的肩背压垮了。
    隐秘的期待被三九天的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春雨如刀,今年原是个冷春。
    苟鸣钟抖着指尖挂断电话,他再次做了懦夫。他坍塌在路边,想就地死去。
    但生活总要继续,他还是凭借信念从泥泞的绿化池里爬起来,站起身,挺直腰杆。
    他想的是,“他会回来,我们一定会幸福终老。”
    介入精神治疗三年后,单书行的心理状况明显好转。
    除了最后一年因为舆论影响让他们的生活稍有波折,苟鸣钟因家暴丑闻自请卸任苟氏职务,警方和保护组织几次询问都没能收集足够证据起诉苟鸣钟。
    媒体舆论开始翻转,因为单书行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称苟鸣钟为丈夫,并向苟鸣钟表露爱意。
    虽然他有时露面确实看起来不太正常,也被抓拍不少颇具争议的模糊照片,每一张照片都跟丈夫苟鸣钟紧紧贴在一起,神情惊恐或麻木恍惚,实在不像个三十多岁独立自主的正常男人。
    等网友终于看腻这段再也挖不出新意的八卦。他们报备警方后开启为期一年的全球旅行。毫无经济压力的游行,日光和美景功效显着,到后半年单书行已经不需要任何外用物都能安睡整夜。
    他们又回到曾经住所,请来这里的医生复查。
    “家属和本人都积极配合,所以目前恢复良好,但是需要注意,抑郁很容易复发。”
    苟鸣钟狠狠皱眉,“复发?没有彻底治愈的可能吗?”
    “平时吃饭打碎个碗都不可能恢复如初,何况是人?别那么悲观,平时注意不一定会复发的。亲人、环境很重要,您是我见过对病人最上心的家属,这是最幸运的。”
    倒霉才对。
    医生的话让苟鸣钟有些消沉。简单来说,他的爱人变得更容易伤心,很多事都可能让他心碎。
    他阴郁着眉眼,走回爱人的房间。他的爱人正在摆弄架子上的玫瑰,这株红色的,娇艳欲滴的花是苟鸣钟昨夜回家顺手带给爱人的小惊喜。
    “你怎么了?”
    爱人很敏锐地察觉苟鸣钟不同以往的阴沉,但又小心翼翼地不敢上前。这场病让他变得谨慎,尤其是对待始作俑者的苟鸣钟。
    “我没事,亲爱的。”苟鸣钟忍不住去抱他,语气沉闷,还带点可怜。
    “我们八十岁时,还会在一起吗?”
    “会啊,我们约定过要一起生活。”一起变老。
    他很善良地回应苟鸣钟。
    那是他们热恋第一年的承诺爱语,普通、浓烈而单纯的爱恋。
    你问他,能原谅吗,还爱苟鸣钟吗。他不会否认,但性格、态度、健康、禁忌,总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永远烙印在曾经被调教的层层疤痕里。
    他们不养宠物,严格筛选掉养狗的邻居,更不会提及与狗相关的任何字眼。
    他们不聊过去,不敢吵架,甚至不敢像正常情侣那样在床上玩些无伤大雅的花样。
    他们循规蹈矩的做爱,小心但幸福的交谈、出行、生活、终老。
    if线如果被打碎完